第108章
作者:悦君不知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3198
  他后悔的,或许是未能更早地发现,未能更坚决地阻止,未能救下更多的人。
  林溪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深泽接受前置药物治疗后,那日渐苍白虚弱的面容,以及眼中难以掩藏的恐惧与茫然。
  一阵沉重的叹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当她父亲林时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实验记录,面对那些可能包括年幼受试者的照片时,他脸上浮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无力?
  方向既已明确,林溪引便不再迟疑。
  她选择前往青鸟大学寻找沉逸临。只是此行并非公开拜访。
  她实在不愿被热情的校领导们逮住,充当那杰出校友的活招牌,被拉去各种场合讲述励志故事。于是她提前用终端联络了沉逸临,说明来意。
  沉逸临很快回复,言语间透着了然与体谅,甚至主动提出,让她直接到他在青鸟大学内的私人寓所见面,那里僻静,无人打扰。
  此刻,林溪引便坐在这间寓所的客厅里。客厅宽敞,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
  沉逸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姿微微前倾,专注于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古籍。金丝眼镜的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的文字字符,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仿。
  阳光穿过澄净的玻璃,恰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光线将他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模糊喧嚣。
  “老师,有什么喝的吗?”林溪引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那扇过于慷慨的落地窗。景色固然开阔,但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毫无遮挡,将室内烘烤得有些闷热。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沉逸临。
  沉逸临穿着一件质地偏厚的米白色针织衫,扣子规整地系到领口,似乎全然不觉得热。
  “溪引。”沉逸临闻声,从古籍中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轻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含许多未言之语的弧度,“不,现在或许该称呼你——林秘书官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水台,动作不疾不徐。片刻后,他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林溪引面前的茶几上。澄澈的茶汤里飘着几朵舒展的茉莉花,清香袅袅。
  “知道你考上了秘书官,我时常会想,”他重新坐回窗边的光影里,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回顾往事的悠远,“从当年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一刻起,或许就做对了。你走出来了,离开了那种混乱的环境,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走上歧途,甚至堕落。”
  他说到那些孩子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在谈论某种与己无关、且不甚洁净的范畴。这与林溪引记忆中的沉逸临略有出入。
  在青鸟的讲堂上,哪怕面对最愚钝的学生,他通常也维持着学者式的耐心,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界限感。
  林溪引垂下眼帘,端起那杯茉莉花茶,用银匙缓缓搅动。
  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暂时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多亏了您当年的坚持,”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学生应有的感激,“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我这个下城区来的特招生,恐怕很难有今天。不然,我最多是跟深泽一样,找到勉强糊口的专业,没有机会爬得更高。”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根细丝,精准地牵动了沉逸临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是的,就是这样。扮演那个需要他指引、仰仗他判断的好学生。这是沉逸临最受用的角色设定:拯救者,导师,将迷途羔羊拉回正轨的牧羊人。
  “深泽那孩子…”沉逸临果然接过了话头,沉逸临知道深泽。
  语气里带着混合着轻蔑与惋惜的调子,“他没有天分,不过能过好普通人的人生也很好了。”
  说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你不一样,溪引。你聪明,清醒,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弃。”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近似于骄傲的光,“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很欣慰。”
  林溪引心脏收紧,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认可的、略带羞赧的笑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个在青鸟大学的办公室里,她抱着书向他请教问题,他一边批改论文一边随口回答。
  在那套沉逸临深信不疑的剧本里,他是引路的师长,而她是需要被指引的学生。这种由正确和为你好构筑的单向关系,让他感到安全,也因此放松了所有警惕。
  而林溪引,正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引回这个区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学术话题,沉逸临分享了几个即将在听证会上提出的研究观点,林溪引则适时地表达钦佩与受教。气氛和谐得近乎虚伪,却也精准地达到了林溪引想要的效果——沉逸临放松了。
  他甚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近况的话:“最近我在研究旧世纪的分化前人类史料,很有意思。那时候的人没有abo的枷锁,社会结构反而更简单。”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xue ,眉头微蹙。
  林溪引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老毛病了。”沉逸临摆摆手,想表现得不在意,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手指按住胸口。
  “老师?”林溪引站起身。
  沉逸临想说什么,但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手臂撞翻了茶杯,古籍滑落到地上,书页散开。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手指颤抖着伸向桌子上的皮质公文包,却无力拉开拉链。
  林溪引立刻绕过桌子,扶住他几乎要滑下椅子的身体。
  此刻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
  近距离下,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不是信息,更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不过,自己的老师也没有信息素就是了。
  她迅速从他的公文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药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标签全是专业缩写。
  她按照盒盖内侧手写的紧急服用指示,取出两片白色药片,喂到他唇边。
  沉逸临吞下药片,闭着眼急促地喘息。几分钟后,剧烈的症状才开始缓缓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
  第86章
  林溪引扶着沉逸临,低声问:“能走吗?我送您去卧室休息。”
  沉逸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重量几乎全部压了过来。这不是伪装,他是真的虚弱到了无法独自支撑的地步。
  沉逸临在青鸟大学的这间公寓, 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 只有满墙的书架和堆满资料的书桌。
  林溪引将他扶到卧室床上,替他脱掉被冷汗浸湿的外套。在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锁骨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的疤痕。不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长期注射或取样留下的针孔痕迹,密集而规律。
  沉逸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 眼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睁开。
  林溪引移开视线,拧了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
  深泽昏迷的那段日子让她学会了如何照顾病人。
  “抱歉。”沉逸临哑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您别这么说,哪有人不生病的呢?”
  沉逸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 但中途又无力地垂落。
  “你和他们不一样,溪引。”他低声呢喃,声音因虚弱而含混不清,仿佛梦呓, “你是干净的……不该被污染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在拼命按住心里某块快要垮掉的地方。
  每说一次,他眉心的结就拧得更紧一点。
  渐渐地,低语声越来越微弱。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吃力, 头歪向一侧,整个人沉入药物与疲惫共同构筑的昏睡之中。
  窗外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缓慢移动,那份易碎感在沉睡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毫无防备而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林溪引没有动,依旧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的茶香只余下一抹清淡的苦涩,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林溪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沉逸临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窗外的天光渐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