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3002
  而又绝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份连最基本行动都需要协助的软弱无力,更不想,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察觉到了这一点,芳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起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床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午饭想吃什么?”
  一方通行转过头瞪着她,瞪着她伸出的手,有仇似的。
  “……随便。”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好像要划清界线一样,推着轮椅挪到另一边去。
  “行,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一点。”芳川说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关上病房的门,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完,然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振精神。
  她不能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去。
  等到整理好情绪,芳川站在在病房外,敲了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翻的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摔倒了。
  芳川心里一紧,顾不上等待回应,匆匆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轮椅不在床边。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她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门,“一方通行,你没事吗?”
  “滚!出去!”门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你摔倒了是吗?有撞到哪里吗?没关系的,别在意这些——”
  他显然是摔倒了,而稍微强烈的碰撞就可能让他伤口开裂,脑部外伤很危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她很担心这个少年不愿接受帮助,他总是逞强。她想之后一方通行可能会生气,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是最重要的。这么想着,芳川打开门。
  然后她愣在原地。
  苍白的少年跌坐在地上。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被带翻落在周围。轮椅翻了过来,轮子空转着,输液架斜倒在一边,连接软管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脱开,在地面上淌出一小摊明显的,浅黄色的液体。
  ——那是尿袋。
  全麻手术前通常都需要放置导尿管和尿袋,护士原本晚些时候才会来取掉。
  芳川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方通行也愣愣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睛十分茫然,仿佛还没从摔倒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
  但下一秒,错愕被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耻辱很恼怒所取代——
  “滚!我让你滚!听见没有!滚出去!”他胡乱抓过什么,用尽力气朝这边砸过来,声音剧烈颤抖着。
  “对不起!”芳川一下关上门,不知所措地说,“我让护士来帮忙,好吗?这不是、这没什么、”
  “滚!给我滚!滚开!!”门内传来他更加崩溃的怒吼,夹杂着痛苦的呜咽,以及什么东西又被砸在门上的闷响。
  芳川桔梗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走开。万一他在里面站不起来,或者又不小心撞到哪里,或者是额头的伤口流血,或者……她不能走开。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即使他真的需要帮助,但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卫生间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音,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接着是卫浴喷头被打开又关上的短促水流声。啊……他甚至正拖着不便的身体,执着地想要把卫生间里的一片混乱清理干净,那些明明不重要。尽管芳川也明白,一方通行无法容忍任何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最后是轮椅撞到什么、嘎吱作响的声音——一次,两次,停顿,三次。
  门打开了。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
  他的病号服打湿了一点。输液管也脱开了,他似乎调整了滚轮阀,还把针头那一段在管子上打了个结,以避免拖在地上——他向来很聪明。还好输液用的是留置针,至少针没有划破他的血管。额头的伤口包着纱布,现在看不出什么。
  至于……别的。芳川不会提。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好像疲倦到没有力气生气了。
  “你该回去了,”一方通行近乎平静地说,“我自己会叫护士。”
  第63章 回线 “害怕被抢走吗?”
  监控室。
  墙上是屏幕。许多的屏幕。分割出医院各处的实时画面。走廊、大厅、病房。
  冥土追魂推门进来, 果然看到护士口中说的自己正待在这里的学生。亚夜百无聊赖地趴在旋转椅的椅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保安看到又进来一个医生,不明所以地、敷衍地和他点了点头。
  “老师下午好。”亚夜头也不抬地说, 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亚夜, 怎么在这里?”
  “老师怎么在这里。”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冥土追魂不轻不重地说, “在这里干嘛呢?”
  “……滥用职权?”少女想了想, 无辜地说。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这就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里挑选学生的麻烦之一。准确地说,不到二十岁。在学园都市这种地方, 中学生一个个都特立独行。既是青春,也是青春的烦恼啊。
  冥土追魂环顾四周,发现亚夜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舒服的旋转椅——真不知道保安为什么会让给她。剩下的椅子都是又窄又硬的塑料凳。中年医生勉强拉过一把坐下, 不自在地挪了挪。医院对保安的待遇真是太不好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屏幕上是病房的画面。
  病房里也是有监控的,但拉上帘子就可以挡住。这个房间里的患者好像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习惯了摄像头。
  一个小女孩正围着病床上的人打转, 看上去正精神十足地说着什么。
  “担心的话, 直接去看望怎么样?”这位老师合理地建议。
  “我在请求允许。不过他没有回消息。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亚夜嘟嚷着说。
  “为什么?”
  冥土追魂想问的是, 为什么请求允许。这种说法太过正式了, 好像正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住院的朋友,而是什么将对方的一举一动视作行为准则一般, 需要报以最高程度尊重的存在一样。也太夸张了。
  不过亚夜将疑问的方向理解成了后半句。
  “……我想他应该不想见到任何人?”她歪了歪脑袋, 认真想了想,“只是我和他认识建立在‘他是第一位’这个前提下, 所以, 以这种失去能力、需要依赖他人的状态见到我, 会让他觉得格外难堪?啊,还有,我在他眼前试图杀掉最后之作, 那可能让他很抗拒吧。”
  ——只是没有回消息,而不是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大概是抗拒,而不是厌恶。少女如此推测。
  她说得很平静。
  对她来说,这些基于逻辑推断的合理可能性,是“事实如此”,其中并不包含多少个人受伤或委屈的情感倾向。
  冥土追魂对亚夜提到“杀死最后之作”这件事并不惊讶。他了解自己的学生。这就是神野亚夜的思维方式。杀掉一个人,和让一加上一万再加上可能的十万个人死去,二者在她的心中根本没有可比性,神野亚夜内心的天平会压倒性地倾斜,以至于她根本不会分出一丝注意力思考拯救那一个的可能性。
  不如说,按冥土追魂对自己的学生那可怕的行动力的了解……最后之作能被送到医院这件事,才像奇迹一样匪夷所思。
  尽管看起来友善、耐心、乐于助人,但神野亚夜的本质,是一个缺乏怜悯的理性决策机器。
  别误会了,这并不是身为老师在指责自己的学生缺乏道德和怜悯之心。相反,对急诊医生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过多的同情只会压垮一个天天面对生死的人。
  在99%的情况下,神野亚夜都会做出正确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算是最善良的人,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这就足够了。
  他不是为了指责而来的。
  “再说,他现在更需要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亚夜自言自语地说,声音低下去。
  “害怕被抢走吗?”冥土追魂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那样和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