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3016
  电池,
  续航,
  分钟,
  接口……
  这些原本简单的词汇,这时的意思却变得模糊起来。他缓慢而吃力地在近乎停滞的思维中重新构建它们的意义。
  该做什么?
  该怎么做?
  每一个步骤都要耗费原本百倍、千倍的时间思考。
  充电。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缓慢地抬起手,去够脖子上的项圈,电池舱的尾部的确有一个充电接口。接着,他更加缓慢地转过头,费力地理解视野中的存在——黑色的方块,上面有两块金属片,连着一条黑色的线。那是充电器。
  没有插在插座上,而是放在桌上。
  而他还需要……把它拿起来,对准,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还是缓慢地伸出手,看着自己像什么电量耗尽的老旧设备一样挪动——如果他还有理解什么是幽默的能力,他大概会嗤笑地想,这比喻还真是该死地贴切。
  他无法拿紧充电器,也对不齐插座孔,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白色的发丝很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并不是热,只是一直在流汗。
  不知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或者是他选择性地想忘掉这段记忆——他最后把那根线连到了项圈上。
  然后,重新,呼吸。
  ……他甚至不感觉生气。
  只是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好像某种让他愤怒的力量也一同耗尽了。
  在这时候。
  床头柜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
  他僵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仿佛没注意到任何动静,只是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的病房光线过于明亮,浅色的窗帘不足以挡住阳光,何况他甚至没有关上灯。病房外的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护士和病人低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别人的存在让他神经紧绷。
  但却也醒不过来。
  像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沉在一片黏稠的混沌里。就如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意识时而惊觉,时而又渐渐远离。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有一种叫孔蛛的蜘蛛,其狩猎方式异乎寻常。它并非依靠本能冲动扑向猎物,而是能够进行某种堪称“复杂”的思考——评估环境,计算路径,推演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才是最佳选择,然后——
  一击毙命。
  对于蜘蛛这样简单的生物,这种并非基于本能,而是纯粹由头脑得出的智慧,是极其罕见的。
  只是……它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头脑,根本处理不了多少信息,所以在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之前,它可能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费劲花上十几分钟,才能艰难地“计算”出一个结果。
  他对这种生物并没有什么感想。不过是因为他曾经优越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看过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储存了下来。
  只不过现在,即使是要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也要借助御坂网络的算力才做得到就是了。
  “哼……睡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呢,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发现。是额头上的伤口觉得疼吗?御坂……”
  絮絮叨叨的、带着点好奇的小小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
  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的梦里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御坂御坂小心地放轻声音,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想要吵醒你,并仔细观察你的脸色。”
  眼前是一个正趴在床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小女孩。
  那张脸已经熟悉到在做梦也能认出来了——是最后之作。看到他醒来,她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明显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
  “为……”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沙哑。
  “要喝水吗?御坂御坂积极地寻找水壶,试图给你倒水,展现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忙活的小小身影,看到了站在稍远一点的芳川桔梗。她看着他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他恼怒地瞪过去,她才耸了耸肩,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我给你发了短信哦?你不回复,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然后默认了呢。”
  “……我没有看到那种东西。”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这可不好哦,要经常确认新消息才行,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谁会有什么事找我。”一方通行厌烦说,目光转回正小心翼翼把水杯递给他的最后之作。
  他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接。最后之作等了一会儿,只好有点失落地把杯子又放回了床头柜上。
  “你要起来吗?”芳川主动问,看起来想过来帮忙。
  “没有,”他立刻否认,又补充一句,“我自己能站起来。”
  “行。”芳川耸耸肩。
  “……把这个小鬼带走。”他最终对着芳川,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到什么调整设施或者哪里,送到她该去的地方去。”
  “遗憾。最后之作因为不需要参加实验,因此没有特地使用药物促进生长发育,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基本处于正常状态,所以不用特地送到什么设施调整。”芳川说着遗憾,但是听起来心情很好,“另外,因为她的监护人是我,所以这段时间她都会和我待在一起。”
  “……那关我什么事?”他抗拒地说,“你是专门带她来给我找茬的吗?”
  “御坂是来道谢!谢谢你,一方通行,谢谢你救了我,御坂御坂真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小家伙一下凑过来。
  他僵着,一动不动。
  “还有表达对病人的关心!听说你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咳咳,御坂御坂难以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另外,听说网络只能给你提供不足原本50%的算力,没有问题吗?日常生活有没有影响?走路会不会摔倒?御坂御坂忧心忡忡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关你屁事。”沉默了半天,一方通行挤出来一句。
  “御坂觉得这件事和御坂还是很有关系的?不管是从原因上来说还是从将来的考虑上来说?御坂御坂试图有理有据地阐述关联性,并无辜地看着你。”
  “……哈,”他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声,声音里只有自嘲和讽刺,“少自以为是了。我是在演算途中过于专注,不小心忘了‘反射’,被那个下三滥开了一枪,就这么一回事。是我自己蠢,懂了?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
  “至于这个——”他的语气变得生硬,几乎像是在吐出什么脏东西,“——谢,了。就这样。要是觉得不爽或者亏了,随时可以停掉我的接入权限,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和你们再扯上任何关系。”
  “诶——?!你怎么可能忘了反射呢!御坂御坂对你的敷衍解释表示强烈不满和抗议!这根本说不通!你把御坂当作三岁的小孩子吗?”
  “怎么,”一方通行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不然你是几岁?”
  “啊啊啊啊——!”最后之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年龄来看不起人真是太坏了!而且居然无法反驳!御坂御坂愤怒地控诉着你这种不公平的辩论手段!”
  “呵。”他被最后之作那副炸毛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取悦了,难得笑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都因为这个意外的反应而愣了愣。
  但很快,最后之作重振旗鼓,像是要把刚才的挫败一口气扳回来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异常认真:“还有!御坂很愿意帮忙,虽然只能提供不到一半的算力……但是、但是!既然你戴着它,就说明御坂有帮上忙不是吗?御坂很高兴能为你做点什么。请不要有任何负担地、随意使用网络的算力!”
  她用那种明亮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声音说。
  ——因为,她很感谢他。
  不仅是因为从病毒中把她救回来,还因为——“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她的确说过那样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和病毒与过去一周的其他记忆一起,被一方通行从她的脑海中删除了,但是,这家伙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