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者:
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2898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第67章 轮椅的声音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太安静了。亚夜想。
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如果是之前的话, 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但此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 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 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 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 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 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 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 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 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
这是各种检查里最简单的一项。一方通行在脑部外伤之后出现了行走困难,而想要找到确切的原因并制定康复计划,需要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检查。
亚夜在轮椅前俯下身,保持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能让我帮你吗?”她轻声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我能走。”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按下电极地开关。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测试用的椅子上,坐下,再关闭开关。
即使是这样非常短暂的过程,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搀扶。
亚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说:“为了使身体不需要为平衡而分出力量代偿,测试者需要借助绑带固定在座椅上。可以让我来吗?”
他僵住了。
这部分他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不知道这台医疗设备的使用规则,不清楚要用什么方式固定,绑带要勒紧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有效。他不是一个会毫无原因暴怒的混蛋,他很聪明,他的头脑足以帮助他想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
但是……
他没有说话,于是亚夜当作默许,她半跪着,尽量以一种不会带来威胁感的姿态,慢慢地伸出手,以使他可以看清每一个步骤,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甚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