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
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3064
亚夜还在思考,一方通行已经起身。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他迫不及待地按下电极开关,想要结束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哪怕只是从检查床回到轮椅这短短几步路,他也迫切地需要那层“正常”的薄膜来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起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从诊疗床跌倒在地。
亚夜拥住他。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极的指示灯既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它熄灭了。电池的电量耗尽了。
她拥起一方通行,让他坐回床上。他的身体僵硬,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反应过来的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惊慌。
亚夜开口: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方通行。”
亚夜直视着那双睁得大大的鸽血石色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语言”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极其遥远而艰难的概念。
他看上去迟疑、惊慌、紧张不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
然后,他做的事是,他唯一选择做的事是:
看着亚夜。
用那双只剩下纯粹困惑与无措的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颤抖地看着亚夜。
尽管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亚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样近乎无助的依赖击中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只是看着她,指望她能明白所有现状,那些他没办法说明,没有能力说明、也没有能力改变的所有事情。
亚夜的确完全理解现状,也许比他更理解。
但是她没有立刻“帮助”他。
这真残忍,亚夜想,在一方通行完全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祈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却不予立即回应。
她甚至没有给予安抚。
她只是伸出手,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
那里有狰狞的枪击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如今已经被好好缝合过,其下是缺损的额骨。这部分是她能影响的。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一侧,避开伤口,但足够靠近的位置。
同调投影。
一方通行额叶受损,完全失去计算能力,在电池耗尽失去了御坂网络提供的算力的现在,他和无能力者无异。所以她的能力能起作用。
蓝本是一方通行,对象是一方通行。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他半是恶意,半是好奇地邀请她约会的时候,他让亚夜握住他的手,撤去了反射,真真正正地让亚夜碰到了他。于是她读他,不仅是那个片刻的所思所想,还有——关于他存在的一切构成信息。
但是,是你帮了你自己。亚夜在心里说。如果你不允许我触碰你,条件就不会成立。如果你没有和我说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伤口,连同缺损的骨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复原如初。
这很不可思议,也很……无关紧要。
他的问题并不是额头的外伤,不是这种只要随着时间就能恢复的伤口,而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夺走了语言、演算,甚至自主行动能力的严重损伤。
但现在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她将自己的能力延伸到脑部,“无能力者”的前提会瞬间失效,
是,亚夜的能力能够作用于脑部,尽管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在公开记录中暴露这件事,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暴露能力的效果会不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而是,他的大脑哪怕只是恢复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方通行”的演算能力,都会立刻造成aim力场的排异,亚夜的能力会瞬间失效,可能还会对彼此造成一些神经损伤。甚至连深度麻醉在他身上都未必可靠,毕竟,他是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潜意识维持反射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
第69章 困惑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
困惑——亚夜清楚地从一方通行的眼里读懂这种情绪。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无从得知。亚夜能力的作用可能给他带来了一些不适。亚夜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作用特点,这会有些难受。
然后,那困惑逐渐转变为警惕与抗拒。他本能地想要偏头离开、想要躲开这未知的触碰, 但以他此刻的状态, 那些举动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也十分轻微。因为力量的绝对缺失,那微弱地转过脑袋的动作, 与其说是有效的躲闪, 更像是在无助地蹭着她的掌心。
这太难堪了,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恐怕会立刻恼羞成怒。
就像她想的那样,一方通行皱起眉头,被冒犯的愤怒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想抬起手, 连那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那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于是另一种愤怒开始浮现,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 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的暴戾情绪。
亚夜把他抱到轮椅上, 无视那点微弱的挣扎。
他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气坏了, 亚夜想。
但愤怒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生动。
她近乎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治疗结束。
亚夜移开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移动电源和充电器。
在读秒到12分钟, 预估他电量即将耗尽时, 她在旁边的护士站借用了一个。
她看见一方通行睁大了眼睛。
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些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个。
亚夜把移动电源放进轮椅的后袋, 一个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拿在自己的手上。然后, 拿起充电线的另一段,连接项圈上电极接口。
电池接通。
就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一方通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高度紧张和彻底无助的经历让他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额前的白发凌乱不已。
“……你、”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在干嘛!”
“电池的电量耗尽的话,你就是无能力者了。”亚夜说。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呆!你满意了吗?看我笑话很好玩吗!”他简直气炸了。既然她带着移动电源,说明她早就明白电量耗尽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预见到了那一刻!既然如此,那些意味不明的等待、注视、以及她迟迟不拿出电源的行为,全都被他理解为无法原谅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我的能力只能影响无能力者。”亚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那些话语的意思没有被理解,过度的紧张让一方通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对抗。亚夜于是抬起手,他立刻警惕地猛地向后一缩,胡乱用手推动轮椅试图退开,动作大到一胳膊肘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诊疗床金属边缘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定很疼。
亚夜只是看着,再次抬起手,为了示意,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我的治疗对额叶损伤起不了作用,”暂时起不了作用,亚夜在心里想,“但是对外伤,还是能有一点帮助。”
他终于慢慢理解了。
暴怒的神情略微凝固,转化为一种迟疑的困惑。他放下一点点警惕,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缺陷,没有疼痛。
只有完整的皮肤上留下的缝线,提醒这里曾经受到枪击。
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他太紧张了,也太警惕了,这本来是很好理解的状况。亚夜想。
亚夜于是靠近他,尽管一方通行还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暴怒、反抗、逃离……但他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靠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亚夜轻而稳地抓住他刚刚撞到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片刻前撞伤而泛红的皮肤,平和地摩挲,一次,一次。他不会接受另一次让他陷入无助的治疗,但适当的触碰可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过一会儿就不会疼了。亚夜在心里说。
“你现在没有反射了,要小心一点,”她看着一方通行说,“别弄伤自己,好吗?”
他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空气中是一种古怪的、紧绷的平静。
一方通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额前白色的碎发。他任由亚夜握着他的手臂。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至少那根弦不再处于即刻崩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