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快乐的感觉太好, 以至于在这么多年以后他还能想起。
  但这毕竟不是葡萄牙人第一次拿奖了, 准确来说这是第六次。时间跨度足够让他从那个年轻人变成现在的成年人。让他了解那些能够变成工具也能变成匕首的东西。这是他一个曾经重视, 后来不屑一顾, 现在又不得不重新面对的奖杯。水既带他回到了过去，也让他需要重新整理心态，面对这片必须重新来过的名利场。
  克里斯蒂亚诺坐在那个舒适的椅子上，思考着到底有哪一个熟悉的部分还能够让他把这个奖杯和2008年的结合在一起，他尝试找到一点和过去相似的愉悦, 让自己更加积极一点。比如说，他得到这个奖杯的困难程度高于两年以后, 而且成功让老头早两年得到了一个其他英超教练没有的金球先生。
  好。他打起精神想，这就有点让人高兴了。
  赢家在这种场合没有休息的时间。不断有人从通道里走出来，克里斯蒂亚诺很快就进入了社交的状态, 他得不断和经过他身边的熟人和朋友打招呼，一开始这还不错德科带着他的妻子，齐达内带着他的孩子, 兰帕德和德罗巴都来他身边说了几句笑话, 罗纳尔迪尼奥龇着牙说他看了曼联最近的比赛剪辑, 亨利这个小气鬼一如既往地没说什么然后还有很多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球员, 闲聊次数太多之后, 他就开始觉得这和后来的金球奖太相似，难免让人有点糊涂。
  罗纳尔多连续听见那些分不清真假的祝贺, 感受着自己心态的转变。这么久以来的头一次，他觉得闪光灯太亮了，亮到可以让记者清晰地拍到他眼睛边缘的皱纹。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想法有点傻，2008年毕竟是二十年以前了，要找到那种心态，就像他要求自己年轻二十岁一样不可理喻。苏黎世从来都没什么改变，不管是流程还是分数达到标准被邀请来的那些熟人，即使现在是故事的开始，他的思维方式仍然属于很多年以后的那个罗纳尔多。
  他仍然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下意识地不太高兴。
  这看上去可不像是一个赢家的表情，克里斯蒂亚诺。
  说话的人故意阻挡了一下他的视线内斯塔把自己的家人安排在后面的位置，然后他用一个伸手的动作打岔了克里斯蒂亚诺的想法。
  这是现在的那个部分。葡萄牙人看着他想，二十年以前可没有这个。
  别发呆，小子。二十年以前和他只是普通熟人的意大利人握了握拳头，提醒道，你不至于在这几分钟以内突然被什么人揍了一顿吧？
  克里斯蒂亚诺顺势握住这只手，手的主人力道十足地捏了他一把，指尖还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腕他发呆了两秒钟，这确实有点不合时宜，他想。四秒钟的握手会有点太长了，于是他松开了内斯塔的手，含糊地问：我是什么表情？
  不高兴的表情。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笑。
  有多不高兴？
  亚历桑德罗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想要耍赖的那种不高兴。
  克里斯蒂亚诺觉得他开始瞎说了，毕竟我不高兴的时候不耍赖。
  你本人说了不算。平时被他折磨得够久的意大利人冷笑，我现在就可以举很多例子比如说玩游戏机、或者是桌上足球的时候你不高兴的时候总是耍赖。最开始你会自己提议再来一次，后来你学会让我来提议
  真的有那么糟糕？克里斯蒂亚诺本能地觉得这说法很夸张，然后他有点尴尬地抠了抠手指，他知道自己玩游戏是什么样子的，再次被人点出来有点难为情了。呃，我只是想赢回来而且那是你默许的
  说到最后，他变得理直气壮，如果这没有得到允许，那么他就一定不会反复尝试就像那种喜欢嗷嗷大哭实现目标的小男孩，如果眼泪没有用，那么他就不会一直哭。
  我不是在说这个，你是傻瓜吗？内斯塔低下头，捂着嘴巴凑过来，很小声地说：耍赖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说了这句话就坐直了身体，打定主意不让那些记者拍很多照片。屏幕上的东西开始变换，灯光的颜色也开始有所不同。颁奖典礼快要开始了。
  那也太拐弯抹角了。克里斯蒂亚诺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他板着脸，内心却对这种关心很受用毕竟以前他在这种场合有多不高兴都需要等到结束以后才能得到关心。他的心开始像鱼一样地吐泡泡。一个泡泡，两个泡泡。快乐就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噗噗噗地破开又产生新的，他留心让自己的眼睛集中在那个领奖台上，高兴逐渐压过了他心里不高兴的那个部分。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我现在就很高兴。
  没人注意他们，内斯塔开始说起别的。我记得当年你拿世界足球先生是爵士颁的奖。
  是的，我穿的那件西装也是他买的。
  今天他会给你颁奖吗？
  我觉得他即使会来也不会告诉我
  克里斯蒂亚诺说着忽然想起2002年，老头说他笨到没搞明白西装本身代表的事，又连忙补充：好吧，我认为不会。按照他之前的逻辑，他给我买了西装，这就是在暗示我我拿了奖杯他这次没给我买西装，所以他大概率不会给我颁奖。
  他注意到内斯塔在他说话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的表情。
  那么我猜你不是因为这个不高兴。桑德罗突然说回之前的话题，并且作出最终判断，难道真的有人在这种场合揍了你一顿吗？在我去找我妈妈的那一小会？
  我不会因为爵士不给我颁奖就发脾气的。克里斯蒂亚诺开始翻白眼，话题又回到了起点意大利人都这么固执吗？不过这种坚持又冲散了他心里的一部分不愉快。也没有人和我有矛盾我只是觉得拿到这个奖好像也没那么让我开心
  聚光灯在这会照在了颁奖台旁边的那个主持人身上，他不免想起了那个罗纳尔多当时第一次坐在第一排的感觉，他感觉到被肯定、被这个领域宠爱、还感觉到在这个领域兑现了天赋当时他野心勃勃，全心全意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下一次得到这个奖杯的野心。
  后来那四年罗纳尔多转会去了欧冠一直在十六强折戟的皇家马德里，这个奖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不得不坐在这里，目送着别人的成功，闪光灯记录着他的表情，嘲笑他是个可怜的失败者他曾经说他再也不来了。
  你不会因为拿到金球奖就非常开心。内斯塔说，这不是很明显吗？你的成就不需要它的肯定。十七岁就拿到欧冠的小年轻可以更傲慢一点儿你四年以前就应该拿到它。不过这不是你的失败，这是金球奖的失败。
  克里斯蒂亚诺曾经在2019年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他想起他拿到第二个金球奖的那些眼泪，那些人都说他是那种永远不能当主角的第二名过去的那些经历在他眼前闪烁。他能感觉到他骨骼里有一部分只属于他个人的部分缓缓溢出，当年他被迫意识到能够回应祈祷的人只有他自己，但是现在在这个更早的金球奖典礼上，在这份被其他人发现了的不快乐里，人生回转，时光倒流，他曾经的祈祷就这么无比巧合地被回应了。
  这似乎是一条更简单的路。他想起那些为他所用的舆论，忍不住这么问内斯塔：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回到2001年，你要改变什么？也许人生可以变得很简单，少吃很多苦头
  意大利人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聚光灯突然照射在他这里，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葡萄牙人下意识地看向前方，身后有人在说快上去吧，罗纳尔多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然后他看见那个和2008年一样的颁奖人，舞台已经搭建好了，现在是演员需要出场的时间。
  克里斯蒂亚诺整理着西装站起来，熟练地和周围的所有人握手，顺便感谢他们的祝福。他的皮鞋再次踩进那个软得过分的地毯，在这一瞬间，他想不起来当时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走上颁奖台，从年轻的肖米埃手里接过金球奖的了。他只能想到现在，想到那个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不要之后才得到答案。他想，我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克里斯蒂亚诺不需要任何提前预备好的发言稿，台下的观众在他说爵士现在也有金球先生了之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他们把这当成一个年轻小子的孩子气的话他开始感谢其他候选人，灯光从内斯塔和卡纳瓦罗身上划过，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答案，意大利后卫用手支撑着下巴，小幅度地摇动着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