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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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到关山 更新:2026-02-02 12:59 字数:3197
受此触动,也为他被捕后日夜哭泣眼睛受损的钱皇后考虑,朱祁镇下旨死后不用殉葬。旨意原文是“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意思很明确,殉葬不道德,我死了我的妃子们不要殉。】
李世民忍不住了:“这只是宽宥自己的妃子,自己的后事,和废除制度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思虑一番:“朱祁镇叫门之事无法抹去,冤杀忠臣更是令人痛恨,想来修史者也找不出这位英宗的长处,只能在其生平中挑拣些事迹来写。”
杜如晦微笑,毕竟坐上皇位的,还是那明英宗的儿子朱见深。
“生人殉葬已是旧俗,多年不用,那明朝却又要废殉……”长孙皇后抱着女儿开口。
如今帝王多以财物珍宝陪葬,陛下就打算将自己珍爱的书画陪入帝陵,如何又提起活人生殉,甚至成制,要帝王下旨来废除?
【一直到朱见深在位时,辽王请求自己儿子的妻妾殉葬,帝曰“先帝上宾,顾命毋令后宫殉葬,可以为万世法。”
朱见深觉得好,可以为万世法,他死之前也下令不要人殉,自此,方成体制。
明史英宗后纪便写成了“罢宫妃殉葬,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引用者众,渐渐流传下去,便成了英宗废除人殉,功德无量。
怎么说呢……其实两汉以后就不太提倡逼着后妃宫女一块儿死了,要“仁”嘛,搞点俑人就行,直到辽元又开始大肆鼓吹,朱元璋接过大旗,活人生殉才彻底死灰复燃。如今断了,也算是老朱家自己敲木鱼。
只是要论人殉,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土木堡那些活生生的命呢。】
朱元璋分外疑惑:“人殉咋了,看天幕说的好像活人生殉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崽子光做这一件事都能让人吹捧,以至于忽视那么大的罪?”
马皇后垂目:“当上皇帝就忘了小民之苦么,生殉的都是好人家的儿女,谁无父母兄弟,废了也罢,何况听来并不算他的功绩。”
朱元璋本想说“能殉天子是莫大恩典”,见老妻面色不善闭了嘴,横竖还有许多年岁共度,提这些为时尚早。天幕不过后世普通女子,自然不懂何为皇室尊荣。
朱瞻基在天幕光辉下白着脸,他当然知道皇室尊荣,知道朝天女户,知道许多女人被埋在陵寝下。
女人为皇帝的死后哀荣尽力,继任天子自然有所表彰。殉葬的女子死去了,轻飘飘的溢美之词被赐下,她们的家人也得优恤,活人们踩在死人坟头相视而笑。
无数女儿被父兄亲手奉上,埋在幽暗深黑的泥土中,寂然无声的坟墓吞噬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命,溢出的红色只装饰天家把玩的珊瑚与珠翠。
无数男儿踩着姊妹的血肉得了金银和官位,森森白骨供养着世袭的锦衣卫。朝天女户说出去甚至是个荣耀的名头——这家的女儿为君尽忠,这家的儿郎得此殊荣。
墙外有宫人凄厉的歌声:“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歌唱者被拖走,却不断有新的歌声,黄鸟歌于春秋,自然也歌于后来。
【活人殉葬,中国古代最令人发指的存在之一。通过自愿或强迫的方式,使墓主生前的妻妾、仆人随殉,认为这样能让死者在地底有人服侍,或死后有冥福。
很难理解吧,但对古人来说,这也算“排场”的一种。王族排场如何重要呢,溥仪自传里有这样一段描写,他去御花园一趟,身边人员构成是这样的:
“一名敬事房太监,两名总管太监,坐轿两边各有小太监扶着轿杆,一名太监举着一把大罗伞,一群太监拿着各样物件和徒手,御茶房太监捧装有各样点心茶食的若干食盒,御药房的太监担着药,最后面是带大小便器的太监。这个杂七杂八的好几十人的尾巴,走起来倒也肃静安详,井然有序。”】
“虽繁琐了些,倒像个皇帝的样子。”年轻的李隆基点头,只奇怪那溥仪自传是个什么玩意儿,谁家皇帝还有空写自传。
这一天天的忙都忙不过来,哪个当皇帝的不是夙兴夜寐终日忙碌?那些沉溺酒色财气,看重帝王排场的尽是庸碌之君,他可不愿做这样的天子。
【生前寻常出行便如此,更何况死后。从殷商开始,便有人祭,至春秋,臣子也要随殉,让君王死后依然做君王。《诗经》中《秦风·黄鸟》一章记载的便是秦穆公死后以大夫奄息、仲行、鍼虎殉葬,秦人哀而歌之: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要说大家有多在意三位良才,应该也没有。更多是哀其人而自伤,大夫尚且要为君王殉葬,无权无势的平民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这首《黄鸟》,重点只是那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但百姓无法说出口,因为君王殉葬之风并不停息,王公显贵也随之效仿,《墨子》记载:“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人命好似很重要,又好似根本不重要,不过上位者眼中一个数字,是事死如事生的一环。
而生殉的数目是很难计量的,肉眼可窥的是大臣,是后妃,但许多宫女、修建陵墓的工匠沉默地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经年之后,白骨无声。】
天幕语气沉恸,不满人殉之意溢于言表,天幕之下,生殉依然风行的时代,民众们又唱起了《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时代从未走远,诗三百所唱千百年也不曾变更。
陵寝无声,活人却有喉舌。
歌声愈传愈广,海潮一样拍打着天穹,许多国君被惊动,听数不尽的农人、工匠、优伶、宫人、妻妾、家臣唱这一首诗经,唱春秋被生殉的三位贤能,唱历朝历代生殉的死者。
最后只汇成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君主们困惑,暴怒,颓然,有些沉寂许久,有些杀了更多人,朱元璋摩挲着冷凝的印玺,久违地想起幼时面容模糊的邻人,有些死于冻饿,有些亡于贪吏,于是他这些年投身于此。
还有一些虽困苦但勉强活着,某日却忽然失去踪迹,他当时不解,如今想来,大概埋骨于某处无声坟冢。
帝王在高位上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他固然不在意这些人命,或许曾在意过,但坐上皇位后回头看,山河万里,谁能在意蝼蚁的呼号?
但天幕既言,当知后世在意,为身后名计……
当日深夜,历朝废人殉,为万世法。
第6章 明英宗
【朱祁镇的波澜一生结束了,麻烦又转移到其他人手上,礼部定庙号定得头都有点秃——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呀!
就看先帝生前干的那些事儿,谁不头大谁不烦,说坏话吧,不符合封建臣子处事观;说好话吧,心里不爽,这位把大家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
但要定恶评,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老朱家这一代还涉及到了皇位变动和小宗入大宗,朱祁钰有功于国大家心里是很清楚的,但对朱祁镇来说,这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弟弟,什么力挽天倾,不知道啊,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哪来的天倾?
兄弟俩已经彻底走向对立面,一方的名声、统治和另一方注定相斥。之前的“戾”字,一是为出气,二是为证明,你大逆不道,我才是正统。】
刘彻讽笑:“朱祁镇也就这点本事。”
司马相如躬身:“自然。这英宗想表明的,无非是虽然他以夺门这样的方式才取回帝位,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景帝是贪天之功的小人。最有效的,便是否认景帝位置的正统性。”
“朱见深作为明英宗的儿子,只能对其身后名进行维护,否则他的皇位也坐不稳当。”
【在这样混乱如千千罗网的情况下,宪宗朝臣们只能硬着头皮给朱祁镇选庙号谥号。
礼部斟酌了很长时间,最后商议出一个“英”的庙号,和“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的谥号,大家都知道谥号已经通货膨胀了哈,提取一下有效字,是“明睿帝”。
“睿”字面上还是很好理解的,聪明嘛,但作为一个皇帝得到聪明的评价,可以说是基本做到头了。
现代还经常听到老师说“你们家孩子是很聪明的,就是不愿意学习”呢,难道还要和朱瞻基说“你家太子聪明是很聪明的,只是不小心败了大半家业而已”吗?
从谥法来说,克念作圣曰睿、深思远虑曰睿,嗯,深思远虑,可能指的是两天出征把文武大臣当饺子下。】
英国公张辅实在无法忍受这等折磨,到院中寻了个草垛子抽了老半天,还是压不下心火,只待陛下早废太子,让诸臣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