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何到关山      更新:2026-02-02 13:00      字数:3310
  或抢,或偷,或死,或反,或沉默着耗尽力气求生。乱世的百姓,从来都是一样的。】
  渔夫摇着船桨而过,唱着从江都传来的歌。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黎庶饿绿了眼睛,围在帝王精心铸造常年如春的宫苑之外。
  这样华美的宫室由血肉堆积而成,锦缎织成的花木下掩埋白骨无数。他们的兄长死于征战途中,姐妹不堪劳役而亡,父母吃尽了薪灰小虫,十室九空,路边俱是无法瞑目的死者。
  杨广听到一半便回屋,自觉天幕不懂他的宏图伟业,此时正扔了泥巴,对镜端详自己的好容貌。慨叹之时听户外有异动,呼宫人不得,不耐烦地打开门欲呵斥,却被无数人扑倒在地。
  帝王当年邀吉藏大师入江都慧日道场,听其解经,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善恶诸业,果报分明。
  贪得无厌的帝王吸干了百姓的血,如今被饿极的黎庶拆分血肉,也算冥冥之中,果报分明。
  【第三次征高句丽,杨广终于停住了他的脚步,因为起//义之人越来越多,已经完全摁不下去了。天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但火星已然抛出,各地反抗的人越来越多,渐成大势。
  不完全统计,隋末农民起义约一百二十余起。
  天下大乱,杨广避难江都,杀尽劝说臣子,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将其缢死。
  经常有人说李唐不厚道,得了亲戚家的天下还要抹黑隋炀帝。讲道理,天下是皇帝屡行暴政,各地农民不堪重负起//义而乱的,杨广是宇文化及杀的,四海已乱,出来收拾没什么问题。
  翻一遍《隋书》,会发现唐已经是对隋炀帝评价最好的一朝了,李家人挺顾及亲戚脸面了,奈何杨广做得实在太差,能帮他遮掩啥?
  我们衡量一个皇帝是否是明君,有时候很复杂,看他的文治武功,看他创下的制度,用人的选择,有时候也很简单,看百姓的生活。
  很遗憾,无论从哪个纬度看,杨广都不达标得有点太离谱了。】
  赵昚哼笑,隋炀帝这样的暴虐之徒无道之君,隋人都说“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杀尽了忠臣,榨干了百姓,逆天虐民,能在青史上留下什么好名声?
  李渊再如何,好歹在天下纷争后才自立,真要论起来,隋文帝以权臣之身篡外孙的位,难道就比他高出多少么,竟真有人计较王朝更替的正确性。
  本朝太祖虽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也是后周名将,为柴荣打了不少天下,杯酒释兵权更是阳谋中的阳谋……他称赞着先祖之明,回顾着祖上荣光,又显出笑意,只待赵构死后平反岳飞,大干一场。
  第39章 隋炀帝3
  【杨广人死了一千多年, 对他的讨论却一点也没少。互联网可以说是逢提必吵,大运河和科举制这两桩往上一抬,隋炀帝摇身一变成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万古一帝,说他暴君的都是不研究历史的史盲。】
  正着手利漕渠的曹操十分困惑, 谁没凿点沟开点渠, 天幕之前都把杨广骂成什么样了, 运河和科举得是个什么东西,搞得这么一个板上钉钉的暴君都能被人说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唐人沉默,天幕说的莫不是那条早已湮塞需要年年疏通修整的运河……
  【一件一件细论吧,首先是科举, 在文教方面光耀千古的这项功绩, 它还真就不是独属于杨广的。
  我们后人熟知的科举概念, 是只看知识不看其他的比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天下考生不论贫富贵贱都要一层一层考上去,乡试会试殿试,只要有真材实料,管你什么出身都能做高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马克思说了,事物是不断运动变化发展的, 这种以才论之、不问出身的选拔制度也并非一日便形成。
  毕竟古代史中人才选拔的过程实在是太长也太久了,哪位明主不求贤,哪个才子不上进, 臣子从世袭的官爵到春秋的养士,从道德的孝廉到名士的推荐, 许多东西都是随社会发展而缓慢过渡的。
  大家看小说,穿越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nri.html target=_blank >基建文呀咪呀咪,主角称霸途中肯定要搞科举,不考几个壮志未酬的沧海遗珠都不能算合格的穿越者。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时代这玩意快进不了——当然啦,小说定位不同,不用计较这个,毕竟没人真穿越嘛,但也不必将科举制度的提前实施当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刘彻咀嚼着这几个字,淡淡笑了笑,并未说什么。科举听上去当然好,这样无论贫富只论才学的选官听起来甚是理想,但也实在遥远。
  能供考核之人书写的大量行文载体,能供天下人汇聚中央的交通条件,能在地方行有效考核的基层官吏,这些都不是几代便能解决的。真要挪用,选出的也只会是冒名顶替之徒,或祖上有罪的落魄贵族。
  选小吏尚能一用,考核官员亦可,偶然行之也并非不可能,但以科举选高官要成体制,最基础的前提,是民间有足够多读书的黎庶。
  春秋这样动荡的时代,平民尚能随师而学,到了大一统的王朝,知识便被贵族牢牢把握手中了。从书本只能流通于贵族之间,到天下贫民亦能解书,中间应当也出现过什么,让原本稀少的经与书饱涨到溢出,才有可能传递到普通人手中。
  他看向手中的竹简,想,载体。
  书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既囊中羞涩,何不学天幕所说,也写些‘穿越’的小说补贴家用。”
  同伴垂头丧气,指了指手中的《洞冥记》与《太平广记》,示意同伴还是闲书看得少了。穿越罢了,游仙境,过鬼城,娶史书中的倾国佳人,封侯拜相再一梦黄粱,这题材已泛滥到书商懒得收了,并无新意。
  始皇帝也在想科举的事,时候未到,后世那样大型成体制的科举考核暂时还没办法在大秦实现,但选拔小吏却可以试试。
  吏何其特殊,并非官员,却在帝国运转最基础的每个地方出现,在官方与民间来往,确保政令能准确传达运行。
  他叹口气,那马克思不知是什么人,事物不断发展,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确实是不断发展,科举对天幕之前说过的门阀世家是个利器,但从世家到科举,选官方式的变动本就随时代而变。
  贵族成为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诞生世袭的官职,又因世袭而生出不可控的世家。门阀出现,逐渐生出侵吞皇权的庞然大物,新的皇权从中诞生,再反击世家,从寒门中捞出可用之人。而越来越多的寒门登场……
  第一位皇帝坐在他的皇座上,预见后世王朝的倾颓。
  【真要论起来,隋朝所处的,本就是科举制发展的一个关键时代节点,即乱世之后部分士族势力的崩塌。
  魏晋的九品中正制被士族捏在手里玩了很久,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直到司马家打破了头,争出一个五胡乱华。天下大乱,异族入关,不断改朝换代,虽说世家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吧,但北方士族在这一过程中还是受到了重创。
  在此基础上,隋文帝杨坚吸取南北朝的经验,开启科举制,杨广上位后继承它,至唐真正成型,后世不断补充,才有我们熟悉的考试流程。
  而隋的科举是啥样的?要五品以上的高官推荐才能参加,也不封名,说出来大家都认识,老张的儿子老王家孙子,大家聊着聊着把事办了,就问普通人上哪儿认识高官让人推荐吧。说到底还是有权人的游戏,平民在沟里挖渠运米呢。
  学界对科举制度真正形成于哪个年代一直有争论,论文写汉代形成的都有。说是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吧,翻开史书一看,在位十几年,一共就录了十几个进士。
  如此高效,闻者涕零啊。】
  李唐的皇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句“封名”,北宋文人拈须而笑,还是大宋的科举名副其实。御笔封题墨未乾,君恩重许拜金銮,天家厚恩,以制举择王佐之器,三年一贡举,榜榜皆英才。
  隋炀暴虐,大唐失意者也颇多,唯有大宋文风鼎盛至此,之前的王朝岂能相比。
  燕云十六州朔风凛凛,一路吹拂,至汴京城只余绵绵东风。珠翠罗绮,桃花逐水,十丈软红化作一樽薄酒,才子们吟着雪满弓刀的诗,在醉乡深处又酩酊几场。
  信手闲弹的乐女看烟霞遍地,想天幕谈过的衣冠尘土,这样活在士人口中笔下的盛世,当真永远不会塌陷么?
  【所谓“隋炀帝因为开创科举,得罪世家的利益而被推翻”的理论,就显得很荒谬啦。
  分析一个皇帝失败的原因,最重要的便是看推翻他的是哪些人。一百二十余起农民起//义早已告诉我们答案,被派遣四处平叛的门阀世家也冤枉得很: 搞没搞错,这个世界上最后背叛杨广的就是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