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2990
要互相利用,要资源置换,这种事情从来不稀奇,也都多的是人在做。
但很难再有一个迟小满了。
不会再有迟小满坐在她车上。
背对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红着眼圈对她说——我不想把你当成筹码。
她不该成为让这样的迟小满消失掉的人之一。
所以话到嘴边。
陈樾声音变低,也变得愈发柔和,“迟小满,其实你很勇敢。”
勇敢。
这不是迟小满第一次听陈樾这么说。却也只有陈樾会这么说。
她低脸,捂了捂通红的眼睛。
又摇头。
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陈樾继续说,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不觉得你这种想法有多幼稚,更不觉得你不肯我来帮你就是一种错误的、不值得被坦诚出来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怀疑,觉得你是在利用我,或者觉得你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
她的阐述有很多笃定,也有很多不适合她们身份的体贴。
仿佛迟小满真是她口中那么坦诚,那么正确的一个人。
“但是小满。”
甚至也没有因为她三番五次找理由而生气,又这样称呼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
“你别忘了。”
风雨飘摇。
女人在晃动的车灯光影中定定望她,脸庞模糊,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迟小满怔住。
陈樾还是望她,“我们合作《霓虹》,是因为在互相利用吗?”
迟小满艰难张了张唇,想要回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意识掐手腕掐得很紧。
“你现在把我当成筹码和条件了吗?”
陈樾没有挪开视线,仍然在车灯光影中注视她,声线不疾不徐,似乎又有很多融化在雨中的柔情,
“在饭局上同意马小姐的条件了吗,给过她任何回应吗?打着我的名义和她谈顺便让她多投几个点了吗?”
“以后会把我当成筹码、资源和谈判工具,在酒桌上一条一条摆出来和别人说,陈樾可以为这部电影做到什么程度,再去和人谈条件吗?”
“会因为投资商一句话,回头哄着我让我去给她追星的小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吗?”
“还是会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为某个投资商的活动站台?或者签对赌的时候把我当作条件加进去?”
陈樾向来是个擅长循循善诱的人,加上她说普通话柔得似水流淌一样的声线,于是这段高密度的问句,被她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或者反过来。”
说到这里。
陈樾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你觉得我会做这些事情?”
问到最后,迟小满吸了吸自己有些发堵的鼻子,说,“不是。”
她拧紧手中已经被挤瘪的矿泉水瓶,强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说这两句话时她低脸,没有去看陈樾。
但陈樾似乎一直在看她。
或许年长者的确足够从容,起码不会像她一样总是回避视线。
车内寂静片刻。
陈樾叹了口气。
伸手过来,把她手里一直拧紧的那个水瓶抢走了——
也不能说是抢。
因为陈樾一伸手,都还没碰到,迟小满就很听话地给她了。
“还要喝水吗?”
陈樾注意到她手上因为过度用力拧出来的红色印迹,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太合适的时刻。但归根结底,她想对迟小满来说,不合适的不是时刻,是人。
手上没了东西。
迟小满有些局促,便只是红着眼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
像是怕吓到她,陈樾轻轻说,“如果还想喝就和我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谢谢。”
之后她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低着脸。
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陷落进黑暗中,像一个完全失去掉颜色的人。
大概是怕她这个状态下突然打开车门逃走带来什么麻烦,陈樾把水瓶放下,看了她一会,便擅自把车发动起来。
车在雨幕中开起来。
迟小满对香港的每一条街道都觉得陌生。
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开。
她盯着车窗外五彩缤纷的光晕和飘摇雨丝,发了大概有半小时的呆,才鼓起勇气问,
“陈樾,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嗯。”
相比她的犹犹豫豫,陈樾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理智,
“放心,如果我这个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多,或者是像你以为的那样让我名利尽失。”
“轮不到你,我经纪人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好。”迟小满虚弱点头。
陈樾没有继续说话。
她似乎很有耐心,没有进行追问。
而迟小满低眼。
看了看在自己膝盖上跳脱的灯光,好一会,笑着说,
“谢谢。”
只说一遍。陈樾有点不习惯,“谢我什么?”
迟小满转过头来看她,趁红灯停下来的间隙对她笑,像真心实意,也像妥协。却又十分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谢谢你愿意帮我。”
因为实在是有很多感谢。
也因为,这已经是她如今最能光明正大表明的情感。
-
不知道陈樾对她的反复无常怎么想,但在车上的那一段时间,迟小满久违地想起浪浪。
或许浪浪压根不会想到她和陈樾会变成这样。
不过浪浪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很不高兴地挤到她们中间,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说——
迟小满,陈童是我钦定的女主角之一,你没有资格实行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如果真的被这样质问,迟小满只能哑口无言。
这样看来陈樾的确对她有足够耐心,从来没有对她发出任何类似的质问,既没有过任何责怪,甚至还不计前嫌对她进行一些不必要的夸奖和肯定。
即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是陈樾的本领,但迟小满也明白,她在这件事里的确浪费陈樾太多精力。
毕竟她不识好歹,容易感情用事,又基本难以沟通,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但尽管她不识好歹。
却也无法对这个观点提出任何反对——《霓虹》的确不一样。
它是她们三个相识于微末时的约定,在她心中位置特殊,在陈樾心中可能也未必只是个普通项目。
之前迟小满觉得,如果自己十年过后还因为这个不成文的小约定去请求陈樾帮助,或者是在消息由于自己的原因被爆出去,甚至在看得出来未来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还顺理成章让陈樾帮她背书,打着陈樾的名号去招揽投资,最后让陈樾陷入和她同样的泥潭,是一种极为自私自利的请求。
但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擅自将陈樾推出这个约定之外,可能也是另一种自私。更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确从来没有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最后她选择妥协,承认自己必须做出自私选择,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陈樾开车时很安静。
既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对拥堵的路况表露出太多不耐。
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耐心。
也因为考虑到迟小满醉酒,把车开得很稳。
迟小满本来晕车,这会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坐在副驾驶。
沉默看陈樾很久。
于是等到下一个红灯。
陈樾把车稳稳停下来,便在模糊中瞥向她,
“看着我做什么?”
“迟小满。”女人喊她名字,语气很无奈,“你不会又后悔了吧。”
迟小满摇摇头,“没有。”
“我不会后悔的,陈樾。”
大概没有料到她给出的答案会那么坚决,陈樾顿了一会,才重新发动车,说,“那就好。”
迟小满“嗯”了声。
又小声说,“陈樾,你要带我去哪里?”
陈樾没有回答。
迟小满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问。她酒量的确不佳,只喝了几口,就头昏脑涨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于是她再次将头靠近车窗,试图从中找到点清凉的风。
但还没吹几下。
车窗突然被升上来。
只留了条很小的缝隙。
风和雨一下子都变小。
迟小满眯着眼,费力看了会才发现这个事实,一声不吭地转头看陈樾。
“喝了酒不要吹太多风。”
陈樾的解释很简洁,
“容易生病。”
好吧。
迟小满点头。
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也要和陈樾观点不一致,显得她油盐不进很不听劝。
“睡会吧,等到了我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