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004
“最开始也不习惯,希望你不要这样。”
“后来又觉得,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想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多大事。可能人就是会变的,可能就是很多很多件小事,让你只能一点一点改变自己来应对。”
陈樾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也许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所以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反而为你骄傲。”
她一字一句地对迟小满说,
“你敏感也好,爱漂亮也好,胆小也好,悲观也好,不够爱自己也好,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完全无法说话。
灯光下,陈樾望着她,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睫毛垂起来的弧度像是半个月亮,
“我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我的期待是我的期待,我的心疼是我的心疼。”
“你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来应对我的希望和心疼。”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变成从前的迟小满,在看到坏人的时候拎起棍子给他一棍。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的坏人很多,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现在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比之前差劲,没有觉得你保护我的方式很差劲。”
“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表达不够清晰,让你误会我总是在拿你和从前的你对比。”
“也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我在对你失望,但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自己去拿自己对比。”
说到这里,迟小满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陈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陈樾——
后来迟小满问陈樾许的什么生日愿望,才发现陈樾会在那年许珍贵的生日愿望的时候,想起那张贴在她们门口的寻猫启事,所以双手合十,去许愿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现在也好像是一样。
她蹲下来,注视着迟小满,没有笑,但声音像冬天里仍然还在兀自生长的树木一样温暖,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因为在辛苦的长大的过程里面,你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把你的害怕、你的不安,和你的怀疑,在愿意的时候说给我听就行了。”
陈樾的语气始终包容,好像如果迟小满在听完之后流很多眼泪,无法给予她好的回应,无法像从前的那个迟小满跳起来重重点头说“好”,她的声音也还是会这样轻,
“或者,至少让我为你涂一次药。就算是伤口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迟小满。”
光影静静流淌。
她喊她的名字,也轻轻帮她接住一滴从下颌滑落下来的眼泪,
“我讲清楚了吗?”
-
数不清自己在陈樾面前流了多少次眼泪。其实迟小满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哭的人。
九年来,她遇见很多事情,有人说她说话声音很尖,有人说她是突然冒出来的资源咖抢别人的角色,有人追她的车,有人用闪光灯逼她的眼睛,有人在地板缝隙下偷窥,每隔两三个晚上,就会重复一遍那个噩梦……
没有一次,能让她哭出来。
在重新遇见陈樾以前,三十岁的迟小满自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轻易伤害,也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陈樾出现。
就让她流了比这九年间独自度过的总和还要多的眼泪。
迟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眼泪像从身体里面溢出的泡泡那样挤出来。完全失控。
迟小满匆促间拿袖口去擦。
陈樾从地上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拿了纸过来给她擦。
迟小满自己也拿纸去擦。
两个人一起去擦那些眼泪。
好一会。
迟小满勉强平复下来。
仰了仰头。
试图把眼角还在无意识下落的眼泪憋回去,也解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陈樾看她,沉默地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很简单地说,“可以不用和我解释。”
又柔着声音哄她,“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哭。”
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迟小满抿了抿嘴角。
陈樾笑,点头,“这样很好。”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眨了眨眼。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很久,过来,用手心拍了拍她的头,
“没有在想哭的时候对我笑。”
迟小满瘪了瘪嘴角,“这样就很好吗?”
“嗯,很好。”陈樾的回答很快。
迟小满反而怔住。
陈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拿纸再给她擦了擦眼角。擦完以后,把擦过眼泪的纸巾蜷在手里,继续问,“还想哭吗?”
迟小满摇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缩了缩手指。
下一秒。
又有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
于是陈樾又轻轻柔柔地给她擦。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一颗泪继续往下落。
陈樾便又给她擦了擦鼻尖。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要给你擤一下鼻涕吗?”
迟小满愣住。
很久。
陈樾笑,“开玩笑的。”
迟小满瞬间低脸,耳朵有点红,也实在是觉得陈樾的语气太像是哄小孩子,停了一会,便说,“陈樾,我今年三十岁了。”
“那又怎么样?”
陈樾貌似很坦然,“三十岁的人就不能让别人帮忙擤鼻涕吗?”
迟小满抿唇,觉得实在是不能说得很通,更不可能真的让陈樾给自己擤鼻涕,便转移了话题,“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陈樾给出应答。
尽管她并不知道迟小满问的是什么。
迟小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可能只是渴望得到一句没有原因的包容。
于是也有更多信心去面对糟乱的困难。
想了一会。
迟小满决定还是向陈樾说明,“你放心,我不会影响电影拍摄的。”
声音很轻,“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好。”
听到她像是在竭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坚定。陈樾反而觉得难过,但她想勇敢的迟小满可能不需要太多心疼。于是她决定对敢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犹疑,也敢下定决心继续做好这件事的迟小满进行赞许和拥护。
所以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对她笑,
“小满导演,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因为我永远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电影。”
-
这次迟小满明白,陈樾口中的“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并不是需要她真正去做些什么。
可能。
就像陈樾特意来到房间,为她仔仔细细涂一次药。
她大概希望迟小满也会为自己这样做。
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
永远不只是说,永远像个在她前面的领航人,清清楚楚地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樾。”
在陈樾离开房间以前,迟小满喊住她。
“嗯?”陈樾转身看她,挽起来的头发有一捋发丝落下来,垂到脸侧。
“你稍微等一下。”迟小满说。
而后。
她去了卧室,把自己准备好的两个小罐拿出来,递给陈樾,
“前几天我奶奶从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本来你生日,我是想给你买个更好的礼物的,但觉得你好像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所以决定还是送这个。”
一罐板栗。
这个季节的板栗树结果更多。王爱梅自己去捡,自己又装在小袋子里,用她觉得很珍贵的泡沫纸一颗一颗包起来,使用她很不熟练的快递,寄给自己的孙女。
一罐酸枣糕。
王爱梅向隔壁床阿姨买来的酸枣,自己把果肉剥下来,捣成膏体,加糖加一点点辣椒,又晒干,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酸枣糕,一起寄过来。
板栗都是很大一颗,精挑细选,壳和外面那层不太好剥的衣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酸枣糕也都是很大一片,外面还沾着一点糖衣。
“你别嫌弃。”迟小满把两个小罐拿过去,“其实都挺好吃的。”
“我不嫌弃。”陈樾轻轻地说。
“嗯,对了。”迟小满稍微轻松一下,“板栗你得赶快吃,剥了壳的话,今天就得吃掉。”
“好。”陈樾接过来。
她盯着里面剥好壳的板栗看了一会,又去看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躲了躲。
陈樾收回目光,又好像是关心,“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迟小满说,“没什么问题,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去外面捡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