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103
小满,你不要怕。
刺骨的风沁进骨头里。迟小满捂住眼睛,差点在医院门口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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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陈樾现在没有完全晕过去,但她们也还是推着陈樾进去做了很多检查。
病床被推着在医院的走廊里面穿来穿去。迟小满像一只孤独的昆虫紧紧跟在病床边,看着陈樾虚弱的脸,记忆频繁闪回到很久以前——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浪浪,跟着病床打转的人有两个。
无法进行更多回忆。
急诊科匆忙的流程打断思绪。
迟小满抠着手指,找护士借了口罩,之后又尽量低着脸,不让自己被认出来影响陈樾,等做完所有检查,陈樾被推到留观病房。
迟小满将帘子拉起来。
自己没有坐。
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看着病床上的陈樾发呆。
各项检查的时间过去很久。急诊医生做出很简单的诊断——迷走神经性晕厥,有点发烧。还说:这种情况诱因很多,包括情绪刺激和疼痛。在发作的时候病人会面临濒死感,四肢麻痹,视野模糊。这种情况只能预防,不需要治疗,只是一般不会只偶然发生一次。
做完那么多检查,陈樾大概也很累,这会又睡过去。她的手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线,里面在输送让她觉得好受一些的液体。
她紧紧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很不好的梦,脖颈处的皮肤很白,下面的青色血管跳动的力道很可怕。因为她的心脏跳动频率很慢,于是只好每一次都很努力地跳动,维持她的生命运转。
迟小满也因此能够将脆弱的她看得更清楚。
如果陈樾这个时候是清醒的,大概又会眯着眼笑,用那种柔柔的声音对她讲——小满,我没有事,你不要太担心我。
但这一次——
陈樾遇到的问题,似乎比过往每一次迟小满所见过的,都要困难,都要更难处理。
迟小满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也不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
二十岁的时候,她很平常地下楼去打印剧本,第二天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迷茫地对着墙壁发呆,不知道浪浪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三十岁的时候,她只是想带陈樾出来透透气,想让陈樾看看外面的世界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却突然之间站在病房的粉色帘子里面,不知道陈樾为什么突然痛苦到要逼自己生一场病。
迟小满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都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她。
那二十岁的时候,她会选择离开北京,不在浪浪面前打那通跟王爱梅借钱的电话,也不会跟所有人撒谎说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
三十岁的时候,她也真的可以马上转身离开,联系陈樾的经纪人来接她,不拍《霓虹》,不当导演,也不再演小鱼,这部电影以后和她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她甚至也可以……不再靠近陈樾。
只要陈樾现在能够好过一点。
迟小满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东西。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盯着陈樾手背上扎进去的小针,觉得陈樾可能会很痛,又觉得陈樾就算痛也不会说,觉得陈樾可能要赶快吃一点东西,又觉得自己走开陈樾醒过来可能会害怕……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迟小满掐着自己手背的皮肤,很用力。但她没有觉得痛,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力气。
直到过去很久。
陈樾像是终于好过一点,眼睫像一只很脆弱的蝴蝶那样颤动。
迟小满迅速把自己被掐红的手放下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陈樾。
又觉得灯光会很亮。所以用两只手拱成小山峰的形状,挡在陈樾的眼睛上方,自己低着脸看她,也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樾睁眼。
刚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目光有些迟滞,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
但她看见迟小满。
便很罕见地发起了呆。
没有太多反应。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残存的痛苦和迷惘,看见她鼻子上亮晶晶的汗,其实又很想要落眼泪。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还继续哭真的很没有本事。
迟小满只好抹了一下眼睛。
之后低了一下眼皮。
再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脑子很木。
好像也没有办法张开唇,说更多。
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给陈樾挡灯的动作。
而陈樾也很安静地看她。
她们对视。
眼睛中间隔着一片沉沉的光影。
很久。
陈樾出声,低低喊她,
“小满。”
目光落到她被掐红掐紫的手背皮肤,静了一会,很轻很轻地问,
“你疼不疼啊?”
看着陈樾虚弱疲乏的眼睛。迟小满艰难开口,摇头,说,“不疼。”
也忍着眼泪,恍惚着去问,“陈童姐姐,你……”
“你现在……还想不想吃拔丝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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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灯光惨白,陈樾的脸色也依旧很白,她靠睡在病床的白色枕头上,睁开眼睛后发了很久的怔——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晕过去这么久,醒过来后迟小满第一个要问的问题会是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迟小满没有躲避陈樾直直的目光。自以为是也好,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去看陈樾的眼睛,很用力地在看,也很努力地再次询问,
“陈童姐姐,你——”
“要。”陈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之后她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也回望着迟小满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疲惫虚弱,却仍旧很温柔,“我要吃拔丝红薯。”
得到肯定的答案。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抹抹自己眼角没忍住滑落下来的泪水,“那我——我现在去给你买——”
话说到一半。
迟小满就已经直起身,想要往外面走——
但陈樾突然伸手拉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下来。
陈樾躺在床上,她身体损耗的精力仍旧没有恢复。她的手腕从黑色袖口探出,很细很瘦,肤色接近一种病态的、像纸张一样的白。
她就这样扯着她的衣角,力度很轻,声音也很轻很轻,“你不要现在走。”
于是迟小满又像只慌张的蜻蜓转过来。
她看见陈樾努力撑着眼皮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很无措抠了抠手背,抹了把脸。
又像刚刚那样,转回身,靠近,用自己的影子挡住陈樾脆弱的身体,用很别扭的姿势去伸手给陈樾去挡光,“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陈樾整个人被她的影子拢进去。她从下至上抬眼看着她,目光倦怠,却仍旧有很多柔软,“好。”
“那我给你倒。”迟小满这样说,便仓促间收回手,去给陈樾倒水。
水是她刚刚在陈樾检查时打好的,用的在车上的保温杯。
但是怕太烫,所以倒出来后,迟小满先匆匆忙忙地倒了一点到自己手背上,试温度。
试了觉得还是不行,便又拿着杯盖和杯子,腾了好几遍,最后再像刚刚一样试一遍温度,觉得可以了,再尽量稳着双手,捧着去送给陈樾。
整个过程,迟小满慌慌张张。
陈樾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水杯被捧着慢吞吞地送过去。
陈樾目光下落,落到她被掐得红紫最后又烫红的手背上,很勉强地蠕动着唇——
“我没事。”迟小满率先开口。她缩了缩手指,“一点也不疼。”
迟小满不太擅长撒谎。因为从小就很诚实,因为她说——每次撒谎都会被王爱梅准确抓到最后被打小腿。所以长大后每次撒谎,她都会良心不安,以至于目光闪躲,像一只在跟谎言侦探捉迷藏的小猫。
但她的目光现在没有闪躲,也就说明——她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在疼。
陈樾没有办法看她维持这个样子太久。
她勉强撑坐起来,去把迟小满手里的水杯接过来,动作很慢地抿了一口,垂着睫毛,手指刮了刮杯壁,“小满,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
“还好。”迟小满尽量在用正常的语气回应,“就是医生说你平时休息没有很够,然后……然后精神太紧张,所以才会晕倒——”
说了几句。她没有再说下去。
怕陈樾醒过来听那么多会很烦,自己也没有办法说下去。
所以只小心翼翼地给陈樾掖了掖被角,再多的话,到嘴边,都改成,“反正不要再受凉了。”
陈樾不讲话。
她没有再喝水。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样子还是很疲累,像是已经耗尽很多精力在维持清醒,所以没有办法去说更多话来安抚迟小满。
迟小满也不想她太累,更不想她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来担心自己,便给她掖紧被角,轻声说,“你放心睡就好了,等下,等下我给你去买拔丝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