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087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陈童还是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便弯起眼笑了笑,“怎么了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
很久。
陈童走过来,没有靠她太近。
陈童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低下脸去,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迟小满不太明白。
陈童不说话。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片很薄的空气,影子也很薄。
迟小满看着她的影子,好一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慢慢坐下来。因为她今天在地上躺过,现在不想把陈童的床弄脏。
她抬起脸看陈童,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只是很勉强地低着声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的包也被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们两个的影子被照在地上,没有很近。她们一上一下坐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仿佛共处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无法融合的两团空气。
“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你得到的东西给我。”迟小满平复许久,一字一句地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差劲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很努力才得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和陈童之间的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变近之后,她反而不敢去抱陈童,甚至也不太敢去看陈童的眼睛。她低下头对陈童说,
“你完完全全,没有对我亏欠什么。也没必要,对我负责。”
迟小满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能也是太认真,眼泪又滑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便在说完以后,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陈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陈童问。她坐在床边,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两只手都很用力地摁在床沿,低着头看迟小满,似乎连说话也都很费力。
迟小满摇摇头。
她很费力地用手背擦眼泪,也很勉强地平复情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好像,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折磨你。”
“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陈童笑。她也坐下来,和迟小满一起坐在地上。然后把她挡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巷子里找到我,你告诉我当演员是快乐的事情,你让我把我想当演员的事情大胆说出来,你教我怎么当演员。”
“你陪我看很多部我从来没去看过的电影,你一边看一边帮我分析人物。”
“你攒钱,攒钱买机票让我来香港,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要来,你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每天在电话里打着瞌睡听我练台词……”
迟小满的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来。
陈童红着眼圈看她。她捧她的脸,动作很慢地给她擦眼泪,
“小满。”
“你后悔吗?”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掌心被自己的眼泪填满。她和陈童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会后悔?
迟小满不太明白陈童的意思。
走到现在,她的的确确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爱陈童,也知道陈童还是很爱自己。但她们两个在一起,痛苦已经大过于开心。
可就算如此。迟小满也从来不后悔。不后悔上个夏天在巷子里找见陈童,不后悔和陈童后来一起搬进幸福路,不后悔在那扇小窗户上粘胶纸然后在那个夜里和陈童接吻,也不后悔劝陈童来香港……
“我不后悔。”她去反握住陈童的手。
她将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能很用力,但她自己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后面又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看着陈童的双眼,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想要笑,“那你呢陈童姐姐?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啊?”
认识不太好的我,带给你一点点好,却带给你很多坏的我。在你面前总是很奇怪,让你进退两难,折磨自己的我。
“从来没有。”陈童对她说。
迟小满彻底哭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上了岸被剖开的鱼。印象中迟小满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夏天,她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横冲直撞地撞到陈童的眼睛,笑容飞扬,像一个锚点,切断陈童过往沉闷无趣的人生,将她领回正确的轨迹。
但她在这个夏天,真心实意哭的次数,好像比笑得还要多。
陈童不知道是因为浪浪多一点,还是因为自己多一点。
但陈童从不后悔遇见迟小满。
她不后悔答应迟小满去吃麻辣烫,不后悔坐在迟小满的电动车后座抬头看见满月,不后悔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也不后悔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想要演戏……
只是她也可以不这么做。
她可以在去年夏天不搬进幸福路,可以在剧组打完工之后就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以不当演员,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不会有多少快乐,欲望,爱。她会继续无趣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那迟小满的痛苦也不必延续到夏天。迟小满不必在体会到失去浪浪的痛苦后,还要继续在原地等待她,独自承担她走远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不必来到香港,不必假装自己很高兴,不必坐在杂物箱上像一团随时会被扫走的空气,不必因为觉得亏欠她就总是自责,不必因为陈小萍那笔钱在她面前时常感觉到不安,也不必在得到机会又失去之后,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可能会在冬天过去以后就恢复过来。她可能还是会搬出去,会动不动就回到幸福路。但不会因为没有带钥匙不敢打电话给她一个人躲在门外面哭,不会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时那么煎熬,在得知自己角色被换掉的同时,亲眼目睹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她。
陈童抬眼看她。
迟小满离她很近,是她可以吻住她嘴唇的距离。但她在她面前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是一个吻,两个吻,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
她用她仍然漂亮的眼睛看她,“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演戏?”
可能是怕她骗她。
迟小满很努力地强调,“要……要说真话。”
其实陈童对说假话没有任何负担。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就算是说“刚开始喜欢,现在拍下来反而没有那么喜欢”,听起来也是可信的。
但迟小满很用力地看着她。
陈童无法违心,“喜欢。”
说出口后。
陈童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亲手给自己最爱的人扎进一根刺。
她明明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她明明……不该在得到所有好处以后,还擅自占据坦诚的权利,不该在迟小满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喜欢。
但迟小满笑。
这是一种轻松的,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笑。
可能不是很好看。
但很真诚。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动作很慢,却很用力。她对陈童笑,也对陈童说,“那我就会一直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她听上去几乎难以继续,但还是在很努力地把话说清楚,
“就算……就算我以后不演戏了,也很高兴。”
“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陈童和她对视。
她看着迟小满努力和自己对视的双眼。明白迟小满在这段日子已经很努力,努力继续往前走,努力修复和她的关系,努力在她面前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见她努力,陈童觉得难过。
但听见她说以后不演戏,其实比听到上次她要和她分手更让她觉得痛。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你上次不是还说,不演戏的话,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迟小满不讲话。
她沉默下来。
不是不愿意讲,更像是讲不出来。
很久。她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说,“我只是说就算嘛。”
她和她解释,“我只是……”
说到三个字,停了下来。
像是要花费时间攒很多力气,才能完完全全把话说出来,
“现在突然不太想回北京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笑了一下。她现在的笑好像都不是真心的。好像只是想要将她们之间的空白填满。她笑完之后,敛起唇角,慢慢地说,“陈童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留在香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