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作者: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084
  迟小满突然停下来,在风里曲着背,很用力地喘气,吐气,最后她蹲在路边呕吐掉自己的痛苦,抹掉眼泪,再很费劲地站起来,她全身发麻地再次往隧道另一头走。
  她还是要拍《霓虹》。
  就算浪浪不在。
  就算女主角已经不能是她和陈童。
  她也要拍《霓虹》。
  迟小满还是要在第二条路上走下去。她要走到底,她要用力走,奋力走,她要走到自己可以把《霓虹》拍完的那一天。
  二零一八年。
  迟小满接到电话,坐上飞机回到贵州,接到一个从疗养院恢复,被医生判定为精神状态可以出院的女人。
  女人从来都不开口说话,也基本不怎么理人。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畏惧,却还是会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对她很温柔地笑。
  她被迟小满接到北京。
  刚开始她每天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后来她开始慢慢走出来,有的时候陪着迟小满去剧组。再后来,她慢慢恢复正常,每天花很多时间看迟小满演的戏,看迟小满的综艺。她开始认真生活,也会给迟小满煲汤,做饭,也会在家里做很多家务。
  后来,迟小满的第一任助理辞职。
  女人很笨拙地在手机上打字,和她说——小满老师,我也想为你做点事情。
  迟小满笑,说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其实只要她在她身边,她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女人便再打字,问她——小满老师,我这段时间学着上网,看到你总是被很多人围起来,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面。小满老师,我可不可以当你的助理,在这种时候站在你的身边。
  迟小满很诧异。她不知道女人的情况可不可以给人当助理。她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可以给对方找点有价值感的事情去做,这样有助于恢复。
  迟小满想了很久。
  最后她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再请新的助理。在剧组的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己来,只是在北京的家里,她想可以让女人照顾自己。
  因为她想好不容易。
  从贵州到北京,女人肯定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迈出这一步。
  助理的事情从那天开始确定下来。
  迟小满对女人笑,“阿云阿姨,那就麻烦你以后照顾我了。”
  方阿云松一口气,陪着她在阳光房的阶梯上坐下来。
  她用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也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抱紧膝盖。
  这段时间她很累,宋莺莺给她安排的休息时间很少。进组之前,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摩角色。杀青之后,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做迟小满自己。但方阿云在,就可以让她暂时当一会迟小满。
  她让自己很放松地靠在方阿云的肩膀上,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你放心,再稍微等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拍电影了。”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
  她大概是在对她说没有关系。
  她想方阿云的声音或许会和陈童很像,都是柔柔轻轻的。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到浪浪。”
  迟小满吸吸鼻子,“虽然她肯定会说让我不要总想着电影,也会让我不要那么轴。但我还是想自己把她的电影拍出来。”
  方阿云沉默下来,她揉揉迟小满的肩,给迟小满打字,说,“小满老师,你辛苦了。”
  迟小满笑,“不辛苦。”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慢慢红掉。
  她摸摸迟小满留到很长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头发也很长。但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因为她女儿一直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只是从迟小满那里看到她女儿的照片——卷卷的,发着黄,长度到胸口。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女儿脸色已经很不好,但还是在用力地看着镜头笑。
  她的女儿不喜欢她给她取的名字。她的女儿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跑出来,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想要重新活一次,但最后却又还是被她拽回去。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方阿云摸摸迟小满的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里,玻璃门里面有个彩色的蛋壳盒子,里面装着她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女儿。
  她又去看迟小满。
  闭着眼睛很累很累的迟小满。
  和那张合照里比起来几乎快要痩掉半个自己的迟小满。
  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迟小满。
  上次戴了便宜发圈在机场拍到,就被说寒酸的迟小满。在那些方阿云每天会打开看的综艺节目里能量很足,总是拼尽全力去做,被很多人说做戏,也被很多人说用力过猛的迟小满。
  吃饭吃太多就会吐的迟小满,吃饭小口小口随时会让她帮忙检查表情的迟小满。
  很有本领,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的迟小满。很善良,很美好,却有很多人讨厌的迟小满。很会坚持,一直想要帮她女儿拍电影的迟小满。
  很久之前那天,方阿云听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女儿也死掉的消息,开始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很多药,吃很多饭,努力和别人交流,她努力达到出院的标准。
  没过多久,她拎着自己的包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太阳很大,疗养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遮着太阳。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树下面冲她笑。
  她还以为是她的女儿来接自己。
  方阿云抹抹眼角的泪,打字问旁边的迟小满,“小满老师,你今年几岁?”
  迟小满很疲惫地阖了阖眼皮,“二十五。”
  却还是弯着眼睛,轻轻对她笑,“阿云阿姨,我是不是还好年轻?”
  今年二十五岁的迟小满。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再次湿润。
  迟小满也看着她。像是感觉到她的难过。迟小满冲她笑,也挨她更近,然后歪头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彩色蛋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阿云阿姨,你不要难过。”
  方阿云摇摇头。
  她擦掉眼泪,给迟小满打字,“小满老师,你有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看到这句话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她对方阿云笑,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自己做的呀。”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打字。
  迟小满缩在方阿云的肩膀旁边,慢慢睡着。后来像这样的觉,她都很少有时间去睡。再后来,她开始失眠,她变成一个就算有时间也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大人。
  二零一九年。
  听说城中村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不久可能会全部拆掉。
  迟小满从剧组收工,本来要回家,却忽然自己跑到幸福路。
  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知道她,开始在路上认得出她。
  她自己跑过去,还是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她跑到幸福路香水巷,她看到那一栋她们住过的楼,看到地下车库上贴上去后来也没有人去摘下来的、画着拱门彩虹的瓦楞纸板,看到自己从前路过时总会捡起一颗石子往上扔的破窗户。
  她努力睁着眼睛。
  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以为自己会和二十岁的迟小满一样,用力去扔窗框。
  但有人在身后很大声喊她,
  “迟小满!”
  很多人围上来。很多人举起手机拍她。很多人追着她,堵着她。
  石头从手里掉下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头。
  不让自己脸上的眼泪被拍到,不让人看到自己不好的表情。
  宋莺莺派车过来接她。
  迟小满耗费很多力气才钻到车上。车缓缓从人群中开出去,她发着呆,透过车玻璃去看幸福路。
  宋莺莺很不满意地对她说,“迟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被拍下来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你现在再去做就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迟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到褪色的灰色卫衣。她攥紧卫衣袖口,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变得好像一只发灰的水鬼。
  “迟小满。”宋莺莺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皱着眉和她说,
  “从今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在这边蹲你。还会有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在这里编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你。你以后都不要再来这边。”
  迟小满木着脸点头。
  对宋莺莺笑。
  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还有——”宋莺莺像是想起什么事,转头问她,“那个以前和你谈恋爱的女人还住这里吗?需不需要我去处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说,“没有。”
  宋莺莺眯紧眼皮盯她,“迟小满,你骗谁都不可以骗我。”
  迟小满张开唇,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喉咙里呕吐出来。
  但她还是对宋莺莺笑,“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