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91
  搬家公司的员工连连说好,看女生要自己将箱子抬进房门,赶忙趔趄地后退了几步,露出讪讪的笑,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随后几名员工一齐从屋裏出来,面面相觑地进了电梯,有人嘟囔一句:“真奇怪,搬家还带了那么多的器官解剖模型,学医的?不像啊。”
  “还有个比我还高的骷髅,半夜看到吓死个人。”
  “那是骨骼模型。”
  “不懂这些,反正我搬得小心翼翼,可不敢碰坏了。”
  “别说半夜了,换作是我,白天在家裏看到都得瘆得慌。”
  电梯门关上,对门传来轻轻一声合门声,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尹槐序穿进女鬼家门,不禁一愣,她倒是清楚,鬼魂住的地方无需那些花裏胡哨的装潢,但这也太简陋了些。
  白花花的墙面,称得上家徒四壁,也就比毛坯房好上一些。
  不曾想客厅与厨房空无一物,卧室裏竟还放置了床具,上边铺着的被褥简直比酒店裏的还要平整。
  鬼还用得上这些?可别说这裏还有活人房客。
  女鬼飘进卧房便仰躺在床,平静地说:“这裏只有我住,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屋裏还什么都没有,我自己看着不舒服,就让局裏管住宅的,帮我购置了床。”
  还挺会生活的,尹槐序看到,那床罩还有精致的蕾丝边。
  女鬼又说:“累了还能在床上躺躺,床果然是家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尹槐序看不适应,就算有床具,这裏也是死气沉沉的。
  床褥太平整了,应该要被压出褶子才是,大小不一的褶子从肢体边延伸开来,梦乡跟着变得柔软。
  但女鬼漂浮着,与床之间微不可察的间隙,成了堂皇肃穆的刃,将阳世割裂到一边。
  死都死了,所谓的“不可或缺”,不过只是一种仪式感。
  “上来坐。”女鬼侧身托腮,苦恼地说:“我刚才是骗那老太乱说的,你现在是黑户,我收留你其实不合规矩。”
  “要有号码牌对吧。”尹槐序都听到了,也记住了。
  可惜没能记得往事,自己想想还觉得挺可惜,白瞎了这么好的记性。
  女鬼点头:“动物鬼会自己到处乱窜,无常们通常都管不上,碰上好心的,一路就捎过去了,要么就得自己误打误撞走过去。领养的话得给宠物申请暂居证,每年都有宠物考核,就怕宠物忽然变成恶鬼伤人。”
  她轻嘶一声:“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考核,毕竟……你人话说得挺溜的。”
  尹槐序也不知道,她根本学不来猫叫。
  外语还有专业书籍,她学猫叫,只能自己捣鼓语法,可是猫叫真的有语法吗?
  女鬼打着商量:“要不这样,你姑且先当黑户,证件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我家你也见过了,留不留你自己说了算。”
  尹槐序没应声,她身上多少是有些问题的,除了当黑户,似乎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女鬼自言自语:“猫能想得明白吗?”
  当鬼当不明白,为人处世的个中道理,尹槐序还是明白的。
  暹罗猫跃上床沿,很郑重地问:“怎么称呼?”
  女鬼瞠目结舌,坐起身说:“你这猫也太文明了,名字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很久没有人喊过我名字了,我在局裏的编号是fw4848。”
  不愧是往生局,连员工编号都有,就是这编号听起来不太文明,同事间互相称呼,还有几分像狱友碰面。
  尹槐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稍作收敛之后,含蓄地说:“你在狱裏有冤家?”
  “啊?”
  说错了。
  尹槐序改口:“你在局裏有冤家?”
  大概许多人都这么问过,女鬼波澜不惊。
  “编号是按次序排的,到我的时候,正巧就是这个。我去申请更换编号,局裏说改不了,编号一旦生成,就是烙进灵魂的,除非跳槽,又或者轮回转世。”
  尹槐序了然,看来纯粹是运气不好。
  “跳槽也不一定能排得到好的编号,更何况这裏福利不错,48就48吧。”女鬼翻手变出纸笔,纸稳稳浮在半空。
  一笔一划逐渐在纸上显现。
  「周青椰。」
  周青椰怅惘地盖上笔帽,随着手腕轻挥,纸笔化作飞烟。
  她没精打采地说:“这是我的名字,随意怎么叫我。两百年前我在海边晒日光浴,被椰子砸死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时我就知道,椰子不光只砸坏人,还砸惨人。”
  倒霉的人喝水都会塞牙缝,尹槐序好像知道,周青椰为什么不愿意做人了。
  周青椰自己都说乐了,竟一把将自己的长发薅了下来,指着后脑勺说:“就砸的这,魂魄都给我砸凹了,我花了近三十年才把这裏的坑填上。”
  这也太不见外了。
  尹槐序的瞳仁跟着颤了颤,没料到鬼界还有假发这一说法,她一时不敢唐突直视周青椰,不想看到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幸好周青椰不是秃头,她半短的头发包在发网内,发顶裹得又黑又圆。
  周青椰扯下发网,给自己原本的头发通风透气,抬掌扇去点儿风,说:“忘了和你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偶尔还得出去吓吓人,鬼值不高的话,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赶紧转世,要么魂飞魄散。”
  “鬼值是什么。”尹槐序不明所以。
  “也就是身上的阴气数值,数值过高会被强行消除,过低没人管,自己就消散了。”周青椰嘆气,“好在你这么聪明,一定很会控分。”
  尹槐序不怎么想去吓人,想到别人要为此担惊受怕,就很难下得去手。
  再说了,猫要怎么吓人。
  周青椰望出房门,颓丧的目光一扫而空,流露出一丝枯木逢春般的欣喜:“巧了,对面搬进来一户,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练练。”
  正所谓鬼练技术,人练胆。
  尹槐序想到对门那个女生,总觉得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吓到的。
  谁吓谁还不一定。
  第5章
  吓人得趁夜深,白天裏吓人无异于鸡孵鸭蛋,白忙活。
  周青椰没忙活吓人的事,不过还真孵起了蛋。
  她用毛巾做窝,伏在地上一个劲地呼出冰冷鬼气,没呼一会嘴就麻了,嘆气说:“当初怎么没购置冰箱呢,买冰箱又用不着阴钱。”
  尹槐序算是开眼了,生鸡蛋得热了孵,死鸡蛋还得靠冷气。
  “你来替我一会。”周青椰完全把猫当人看了,“我去卸个妆,脸上闷得难受。”
  看那张脸惨白如纸,尹槐序以为鬼魂天生如此,没想到还得靠后期化妆。
  想想也是,住在楼上的老太鬼红光满面,气色比活人还好,日子也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
  尹槐序又看向地上那俩鸡蛋,实在不想憨憨吹气,双手一揣就不动了,装作没听见,胡须不自觉地晃动两下。
  周青椰以为这猫忽然就不通人意了,扭头:“不灵性了?”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
  猫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如今迎着光,瞳仁变得极小,兽性十足。
  周青椰哎了一声,爬起身嘀嘀咕咕:“不吹就不吹,怎么黑着张脸呢。”
  尹槐序的思绪是海上的一片叶,惊涛骇浪一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不知荡漾到哪个海角了,哪裏有空黑着张脸。
  “哦,暹罗猫就是黑着张脸的。”周青椰自问自答。
  尹槐序无言语对,总觉得女鬼这么倒霉,可能是老天对她话多的惩罚。
  周青椰不管蛋了,走去浴室卸妆,镜子原本是照不出鬼影的,但她意念一动,镜子便能映照出她的模样。
  动用鬼力,就能连通阴阳。
  浴室裏传出哼歌声,合该振奋的调子被哼得丧裏丧气,好像哭坟。
  也许是周青椰唱得太幽怨,尹槐序想想还是站起身,踱到了鸡蛋边上。
  她试着吹气,但猫怎么吹得了气,只能哈出几声,对着两颗蛋吹鼻子瞪眼。
  好傻,她不能真的变成猫吧。
  尾巴贴到瓷砖上,响尾蛇那样晃上几下,猫接着又冲鸡蛋哈气,半大的小猫,就连吹鼻瞪眼也得使尽全力。
  周青椰卸好妆,还把家居服也换上了,要不是身上鬼气森森,乍一看简直和活人一个样,她从浴室裏探出头,错愕问:“什么动静?”
  哈气的时候,猫连脚掌都在用力,猫爪开出花来。
  这声音一出,尹槐序一个激灵。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孵蛋,所以默不作声地低头,舔了两下爪子,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
  真的越来越像猫了。
  “哇哦,你在孵蛋吗!”周青椰没眼力。
  尹槐序想想还是选择谅解。
  周青椰又说:“我上次刷视频,看到别人家的猫用肚子帮母鸡孵蛋,不然你也试试?”
  你试试?
  谁提出,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