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11
  “亏大了。”周青椰自暴自弃地捏着纸页,被古书的气味熏得鼻翼翕动,冷不丁打出个喷嚏。
  尹槐序按住书页问:“不吓她的话,晚上还去吗?”
  “不去!”周青椰斩钉截铁,“我跟你说,像这种城府深的人,你越招惹她,她就越来劲。”
  尹槐序只是不想吓人,并非不想接近商昭意。
  “我现在就去局裏打报告,拿到签字就回来。”周青椰几乎是连滚带爬着离开的。
  鬼就是好,连开关门都省了,还用不着爬楼。
  半小时后,猫贸然闯入对门,早早就好了冲撞符咒的准备。
  外门没符,猫一头撞了个空,趔趄一下硬生生用下巴剎住了身。
  租客没在客厅贴满符纸,看起来是搬东西搬了近半,累得躺在纸壳上小憩,却也不免沾上半身灰尘。
  那蜷起的身是沼泽深处半衰的水草,似乎会挟着那股阴冷香气,悄悄的,且不容挣扎地将人绞杀。
  尹槐序是这么认为的,不由得将脚步放得更慢更轻,即使自己已经是鬼。
  她很慢地走过去闻商昭意的气息,气息匀称,显然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不怪她,是商昭意太像死人了。
  第9章
  炽风从半敞的窗外奔袭进来,携来的草木味,一瞬就淹没在寻常人闻不到的腐败香气中。
  回南天的霉湿味和君子兰的花香缠得难舍难分,黏而潮润,那股湿意似乎能无孔不入地渗入毛孔。
  尹槐序从纸壳边上经过,停在商昭意的卧室门外。
  门框上悬着的符箓贴得很像春联,直直垂下来一节。
  她用眼丈量符箓与她的距离,试着伏下身,匍匐般一点点地往裏挪。
  做人的时候,她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情,现在好比披了个皮套,也不怕失礼了。
  暹罗猫扁成毛毯的形状,蹭进门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微微蹬腿往前拱的样子,让这方寸之地一时很像水族馆。
  然而章鱼有八条腿,猫只有四条。
  静凄凄的阳光房成了曼陀罗的温室,至纯与至毒共存,安谧之下遍布杀机。
  尹槐序安然穿过符咒下方,过了门便蹬上床头柜,扒拉起商昭意的笔记本电脑。
  做鬼还是好,阳间的东西想穿就能穿,想碰也能碰得着。
  只不过伸手触碰时,身体裏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失。
  手脚变得疲软,困意兜头而来。
  流失的想必就是鬼力。
  扒不开,尹槐序转而用侧脸去蹭,蹭得鼻歪眼斜,最后还得换回猫爪。
  电脑没关,屏幕一下就亮了,只是锁屏唤醒的页面不大友好,竟还要输入密码。
  尹槐序大意了,左右张望了一阵,走到衣帽架前,飘起身将一只棕黑色的挎包叼了下来。
  看起来是常用的随身包,重要物件多半也会放在裏面,她想试着用商昭意的生日解开密码。
  包裏果然有商昭意存放身份证的卡包,只是在看清证件上的一串数字时,她的胸口猛遭一记重击。
  0716。
  商昭意的生日也在这一天,所有的巧合凑到一块,叫嚣着冲破她不存在的天灵盖,同时又好像一壶冷水,把她的疑惑浇灭了。
  日历上圈起来的日子是生日,或许是出于什么不顺心的理由,所以后面的每一天都打上了叉。
  尹槐序将挎包挂回高处,猫爪在键盘上误触了数次,才终于将日期输对,不出意外地登进去了。
  只是事与愿违,登进去不到三秒,光标还没挪动,一个低电量提示框闪至屏幕正中。
  白忙活,电脑自动关机了。
  屏幕暗了下去,尹槐序静静看了一阵,才服气地合上显示屏。
  啪一声,很轻微。
  一个人影穿过走廊,扶着门框在卧室外停步,阴冷的目光毒蛇般射入屋中,带着雨林的湿意。
  尹槐序没有扭头,听见声响后,耳廓冷不丁抽动两下。
  如果被看到了,她希望商昭意继续装作没看到。
  商昭意直直朝她走近,垂头时发梢从她脑门上穿过,异香将她笼罩。
  是能勾起鬼魂食欲的香气,尽管它夹杂着海腥与尘埃味,其实不应该好闻。
  这算得上鬼怪世界裏的国宴了。
  难怪鬼会吃人,这一刻,尹槐序竟然饿到头昏眼花,好想将身边的女生囫囵吞下。
  商昭意抬起手臂,隔空抚摸起某样东西,慢得几乎能被称作温柔,只是这种温柔和七月天的明媚无关,倒像是鹰捉小鸡、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她指尖如弹琴,眸光放得很空,空到不聚焦于当下任何一物。
  尹槐序仰着头,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人描摹出一个人形轮廓,如果她是人形,那商昭意的手已经从她发间穿过。
  然后,商昭意勾勒轮廓的手缓缓下滑,从她的皮毛边上擦了过去,没碰着她一丝一毫。
  尹槐序却还是觉得,商昭意一定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商昭意的睡衣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不在意,她像抚摸爱人那样,弯腰摩挲日历,指尖在七月十六日那天来回摩挲。
  这个举动充满眷恋,越眷恋就越容易难过,红叉会是由此得来的吗?
  尹槐序耳畔瘙痒,是商昭意的气息靠得太近,拨动了她耳尖的茸毛。
  她不太敢动,就和客厅纸箱裏的石膏像一样,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摩挲了近半分钟,商昭意才收回手,继而走到窗前,将窗打开到极限,半个身压在围栏上,像是随时会往下坠。
  过了很久,她对着掠过天际的鸟吹了一声口哨,但鸟没有为她停留。
  奇怪的人,尹槐序想。
  尹槐序趁机会暗暗离开,扁着身想从门下挤出去,只是半个身还留在屋内,就冷不丁被一串震动音惊吓到静止。
  商昭意的手机又响了。
  商昭意冷落手机多时,这次才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按了接听键说:“嗯?好,我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就到学校,不用帮我签。”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搬家,在瑞定新城。”商昭意看向门外,“路过恰好看到窗上贴了广告,价格合适就租下来了。”
  “这裏离学校近,地方安静,绿化挺好。”她停顿,“倒是没打扫好,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过来帮忙。”
  挂了电话,商昭意便将睡衣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随手拎上了空下来的几个纸箱。
  看着躺在枕边的六圈红绳,尹槐序如遭晴天霹雳。
  这不戴上吗。
  这可以不戴?
  那股潮湿而腐朽的香气弥漫十裏,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罕见的大鬼,还是说商昭意根本不怕撞鬼?
  尹槐序很想帮商昭意叼上红绳,碍于鬼魂的身份,她委实做不到。
  她索性也不管顾红绳了,三两步跟到商昭意身后,趁着对方等电梯的间隙,蹿进对门屋中,在墙上用利爪刻下几道杠——
  「夜归。」
  用猫爪写字还是太难,希望周青椰能看得明白。
  电梯叮一声打开,商昭意把纸箱拖进电梯,在镜子前留下一个阴沉沉的身影。
  长直发,瑰丽的面容,身段过于高挑,好像恐怖片裏的细长鬼影,怎么看怎么吓人,尹槐序一时想不通,电梯裏谁才是鬼。
  出了电梯迎面就是楼栋的垃圾站,商昭意把纸箱拖了过去,随之从包裏取出湿巾,边仔细地擦手,边往小区外走。
  尹槐序坐上了对方打到的出租车,看着瑞定新城在车窗外渐渐离远,变作模模糊糊的一团绿。
  商昭意坐在后排靠右的窗边,尹槐序便挤到前边的副驾座上,两只爪往前撘,目不斜视地望着前路。
  陌生的街区,记忆裏未能惊起波澜的商铺……
  就算车开进校门,尹槐序也没有想起一星半点的过去,直到看到路两边谢了大半的蓝花楹,灵魂才嗡鸣一震。
  她果然来过。
  成群的古典建筑和后现代风格相融合,在蓝花楹的映衬下,像是置身莫奈花园。
  车停在校道上,商昭意下车后直奔公共课教室,尹槐序仰头望见蓝花楹间隙中蔚蓝的天,差点迷失自我。
  她愣了一阵才跟上商昭意,还没跟进门,就被一阵猫叫遏制了脚步。
  尹槐序倏然停步,脑海好像转瞬就载入了翻译系统,她竟然能听明白那七嘴八舌的猫叫。
  “煤煤,你怎么死了啊?”
  “你没有影子啦,你的样子看起来好单薄。”
  “死了,死在哪啦,难怪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以后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打猎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飞?”
  “我也想,飞上天一定很酷!”
  草丛裏钻出七个毛茸茸的脑袋,或大或小,有橘黄,有黑白,也有三花的,颜色挺齐全。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活的猫,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藏匿在阴翳中,似乎与她格外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