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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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83
两次动用鬼魂,她眼底渐露疲态,好像蒙了水雾,显得湿腻腻的,更像鬼了。
那冷热相冲的黑烟侵略性太强,它退散后,冻烫犹在。
尹槐序不免一个哆嗦,不禁想,那只女鬼和人皮瓮能不能忽然回来一趟,让商昭意别再执着这事了。
人皮瓮和鬼魂都没来,远处广播倒是忽然传出吱哇一声电流音。
灯光闪烁不定,几秒后亮得极其平稳。
上次灯光通明,是女鬼为了迎接园外的活人,难道又有活人进来了?
尹槐序悚然跃下洗手臺,直觉外来者凶多吉少。
女鬼已经被激怒过一回,外来的人没有蛭蛊毒液防身,很容易被捉起来吓唬折磨。
不错,是折磨。
如果仅仅是想要误闯者死,女鬼没必要迂回曲折地借人皮瓮的手。
沙家的人用她的躯壳祸害四方,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将人皮瓮用到极致。
她不是囊蝓,她根本不糊涂,只是行事过于疯癫无常了。
商昭意走到外面,看向摩天轮的方向。
灯泡爆炸了,如今就算通电,也亮得零零星星,既凑不出兔子的形状,也凑不齐“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八个字了。
她也猜到或许是有人误闯,不紧不慢朝安检口走去,人没见着,却闻到了一些……
活人的气息。
和身体裏的鬼魂共感,她当然也能分清活物和死物。
可是附近人影都没一个,这气息是打哪来的?
商昭意无意踢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隐约记得,这裏原先是没有瓶子的。
“嗯?”
尹槐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周青椰丧着一张脸站在远处摊手。
“借到活人气息了,装在瓶子裏给我的。”周青椰指了指那只空矿泉水瓶,“我本来还想沿着墙边走一圈,边走边洒,姓商的突然过来,吓得我直接撒手了。”
这下好了,的确把女鬼引过来了,但已经混淆不了她的视线。
“你们刚才怎么样。”周青椰弯腰,“你的斗篷去哪了?”
尹槐序不太想提她无意间露馅的事,幽蓝的眼栗栗定住:“女鬼把我拽进镜子裏,我逃出来了。”
周青椰眼瞪瞪的:“行啊你这只小猫咪,有两把刷子。”
“她想用人皮瓮猎杀商昭意,被商昭意……”
“逼退了。”
周青椰噎了一下:“这小商有四把刷子啊,怎么逼退的?”
“黑烟。”
尹槐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商昭意的异样,还有女鬼在镜中的怪异之处。
秽方的方主来得突然,近门口稳定的灯泡噼啪炸开,这是猎杀的预兆。
周青椰忙不得望向四周,急慌慌地说:“姓商的过来干嘛呢,来送死啊?”
商昭意站着不动,还真是一副送上门的样子,只是她神色过于森冷阴谲,还很泰然自若地捡起了那只矿泉水瓶。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误认为,这秽方的方主其实是她。
“破除秽方得先镇住四方。”周青椰冷汗直冒,“还得找到鬼魂的弱点,把它离散在秽方各处的魂魄聚到一处牢牢缚住,难就难在聚魂。”
她目光虚飘飘地看向商昭意,“她……懂这些吗?”
尹槐序不清楚商昭意,但她隐约是懂得一些的。
飞绪间纸片如雪花,有只皱皱巴巴的手剪出鸡犬的形状,既然将红绳系在它们的脖颈上。
“要像这样,南北伫黑犬,东西玄鸡镇,中请龙神压幽冥。”
“奠香招魂,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
……
模模糊糊的景象跟着记忆裏的纸片飞散,有头而没尾。
“跑啊——”周青椰大叫,疾如流星地把猫揽到自己的斗篷中。
她屏息动也不动,眼珠子也不转,假装自己不存在。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不会跑。
歘的,地裏冒出来一只灰白的手,扣住了商昭意的脚踝。
商昭意吃痛低头,眸色晦暗地伸手,竟还想反抓过去。
女鬼顺势从地裏爬出来,顺着她的腿和腰背往上爬,坐到她的脖颈上,双腿成剪状,剪住她的脖颈。
商昭意承不住这重量,被压着打不直身,还被扼住脖颈,难以吸气。
浓墨般的黑烟从她身体裏喷涌而出,朝肩上女鬼盖去。
女鬼咯咯笑着爬开,唇角上扬,眼神却是怨毒的。
商昭意摸着脖颈环顾四周,幽慢地说:“我本来也想抢你的东西,但它瘪塌了,不好了。”
“不好,你说它不好?!”
一个声音逼近商昭意的耳朵,又倏然离远,可惜商昭意听不见。
噼啪,高处的路灯也要坏了。
商昭意仰头看向路灯,只见灯光骤灭,灯泡像是被顶开了,啪地砸在地上。
那伞状的灯罩裏喷出一条人皮瓮,它倒悬而下,瘪陷的脸离商昭意很近。
干瘪的人皮,外在变形,内裏也完全被镂空。
它的眼睛转了一圈,眼白转向后面,瞳仁转了过来,一双眼竟还是清炯炯的,好像还镶在活人身上。
这双眼有点古怪,瞳仁边长了花状的胎记,显得眸子比寻常人要黑,眼白极少。
商昭意竟然怔了一下,在人皮瓮要吐蛭蛊的前一刻急急后避,阴恻恻地说:“这次换我捉你了。”
她将黄纸塞进人皮瓮大张的嘴裏,不再拿出金线捆缚,而是转身跑开。
“不对,这还是她被追啊?”周青椰眼看着长长一条人皮瓮像蛇那样爬出去。
尹槐序心如擂鼓,跟上去说:“看看她要做什么。”
远处那个纤长的人影跑得很急,她一边将手裏的黄纸又撕又折的,一边还拿出红绳。
记忆裏那双年迈的手也是这么教的,商昭意是要镇住秽方的八面!
长喜岭乐园很大,光是绕园跑一圈,也得耗上近一个小时,且不说,商昭意还要裁纸画符文。
活人身后是长条的人皮瓮,人皮瓮后边是猫和女人。
周青椰追得生无可恋,只是猫没停,那人皮瓮也没停,她不好意思独自到边上歇息。
“她还真懂啊?”
商昭意懂的可太多了,她没有完全绕着公园跑,她似乎早早就察觉出,秽方的界线并不完全和长喜岭乐园吻合。
长喜岭乐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周青椰还是跟着跑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的,秽方的边沿只有一部分和乐园外墙相契合,到乐园的另一面,秽方便延伸了出去。
沿着后方停车场一路向外,直到近下山的路口,雾霾霾的灰旧感才逐渐削减。
半坡处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八角楼,看规格应该是哪家大公司的办公楼,其装潢风格和长喜岭乐园毫不相干。
“龙神位也齐了,还差聚魂。”尹槐序说。
“你真懂啊?”周青椰目瞪口呆。
商昭意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层迭的绿植,望向那露出阴冷一角的办公楼。
她一转身,便弓腰从道闸杆下穿过,径直往裏走。
尹槐序微愣,四方和龙神位都镇住了,这是要找什么?
办公楼没人值班,大楼正门没锁,黑幢幢的楼体屹立在黑暗中,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暗藏杀机。
在商昭意踏进道闸杆的剎那,紧追不舍的人皮瓮竟然停步不前。
商昭意回头看它一眼,不紧不慢地穿过办公楼正门,转头凝视起右侧的员工展示墙。
最上方的那张照片被血涂掉了,半根发丝也没露出来,名字也被遮住大半,勉强能分辨出是个“沙”字。
商昭意扶着栏杆朝顶楼走去,步子慢,声音也慢:“我知道你是谁。”
“沙红雨。”
第43章
沙红雨。
这个名字不疾不徐地在商昭意唇齿间滚了一圈, 尤像箭拉满弦。
话音方落,阴风恰似迅电, 从两侧步梯的通道内呼啸钻出,黑蒙蒙的鬼影扑向商昭意的脸。
商昭意没有闭眼,发丝被阴风掀得纷飞高扬,那黑影撞上她的瞬间,便好像飞烟那样,一下就消散了。
这不是沙红雨的本体,更像是她哽在喉头的一口恶气。
尹槐序听到那个名字,记忆裏那双涂了指甲油的手变得愈发清晰——
那个女人在病床上拾掇不存在的东西, 反反复复, 掀得床单都乱了。
有护士走到病床边细心询问:“怎么了, 床单又不干净了?”
女人两指间捏着空气, 轻嘘一声说:“有虫, 小嘴巴快闭好来, 我在捉虫,你可别吓跑它们了。”
护士任由她四处捉拈, 转头露出愧欠的笑:“她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情况比较棘手, 幻听幻视一直存在,始终没有减弱。她在院期间一共检查过四次, 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疾病, 药方和剂量也换过几次了,这个你们应该也清楚。”
女人倏然凑近,指着护士的鼻子扬声:“你快跑, 虫子要吃你了,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