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08
  到底是天天在外跑业务的,周青椰随身的工具只多不少,这会又掏出了一只捞网,趁商昭意还在和沙红玉说话,悄悄捞起鬼影。
  她捞得气喘吁吁,还一边小声解释:“这捞网一旦捞着鬼魂,就能自动束口,厉害着呢。”
  鬼影之后是黑烟,烟尾巴的后面才是那慢半拍的捞网。
  尹槐序不指望周青椰能捞着,毕竟沙红雨的鬼影快如电掣,就周青椰那一步三喘的劲,能捞着就怪了。
  静默无言地看了半晌捞网,尹槐序又看回墙上的血痕。
  痕迹难辨,她得看得足够仔细,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人无路,鬼有门,结此天罗地网,闭门自守……”
  她念了出来,隐约觉得这满壁的符文,和她记忆裏的有些差别。
  大概是沙红玉写的时候,自行修改了一些字眼,这样的改动于她自身而言,必定是极其危险的。
  而她宁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把沙红雨困在这裏。
  也难怪沙红玉惊诧于商昭意的出现,这符文本身不准许活人踏入,只是她不知道,商昭意……
  并不能完全算作活人。
  周青椰捞不动了,她听猫在边上自言自语,干脆也盯起了墙上的鬼画符。
  她光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猛垂头问:“这你也看得懂?”
  “好像懂一些。”尹槐序甚至觉得,她知道如何才能把这裏的鬼魂放出去。
  下咒和解咒就好比阴阳两极,往往只差几笔。
  周青椰越发觉得怪异,她已经没办法把猫的异样,简单地归为聪慧,再聪慧的猫也不该是这样,这只猫聪慧得太出挑,也太像人了。
  尹槐序望了一圈,隐约有了主意,她可以在这天罗地网上剪开一道口子。
  是“剪”,而非开门,符阵已成,开门放鬼这件事本身行不通。
  “你在看什么?”周青椰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在想怎么破解符阵。”尹槐序直言。
  周青椰哽住,余光处黑烟还在优哉游哉地追逐鬼影,宛若戏耍。
  她讷讷:“你要把这只鬼放出去?”
  “它可以不走,但我们要走。”尹槐序说。
  周青椰昂了一声,忘了自己也在局裏。
  黑烟恰似易形自如的鬼影,歘地变成身姿矫健的鹰,捕食般朝沙红雨猎近,丰满的羽翅在天花板上擦出寒芒。
  果真是戏耍。
  寒星坠落,溅在尹槐序的脚边,她那猫爪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哪是什么寒芒,根本是黑烟裏边烧得正旺的火。
  从阴间带回来的火,连颜色都是蓝阴阴的。
  尹槐序不清楚黑烟裏的鬼影与商昭意有没有共感,如果有,商昭意肯定也得日夜忍受灼烧的痛。
  也不知道得将意志力磨炼到何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过好每天的饮食起居。
  商昭意果然不是常人。
  沙红玉从桌底爬出,她太过虚弱,无论怎么使劲,十指也只能软趴趴地撘在桌沿。
  她气喘不匀,竭尽全力地开口:“她有点失控了,我不想她在外误伤别人,才将她困在这裏,劳烦商小姐不要把她带给鹿姑。”
  商昭意淡嗤:“你不是怕她误伤别人,你是怕她无意撞到鹿姑的枪口上。”
  沙红玉面色如纸,一下就软下态度:“鹿姑在很久以前,就向沙家讨要过她,因为她的魂魄……不同寻常。”
  尹槐序一下就听明白了沙红玉的未尽之言,像沙红雨这样的魂魄,才是生来最适合当鬼的。
  魂力如此锐利,做人时未必舒坦,可一旦成为鬼,必定是大鬼。
  商昭意本来还在看沙红雨的鬼影,闻言扭头:“我很好奇沙红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失控?”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令沙红玉瞳仁猛颤。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又周身疲软地歪倒在地,口中只吐得出一个“我”字,莫名其妙,有头而没尾。
  “鬼魂向来只会纠缠深爱深恶之人,她对你是怎么样,你对她又是怎么样?”商昭意眼裏熠熠有神,看似光彩照人,内裏却是森冷险谲的。
  这和恶鬼罗剎又有什么区别,她满嘴的白牙成了刀刃,一刀刀往沙红玉耳边剜。
  尹槐序头一次在商昭意脸上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好奇,这样的情绪让她变得很鲜活。
  沙红玉彻底失力,头沉沉地磕着地毯,窘迫地移开目光,轻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说真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放她?”
  “是。”商昭意不和她打任何商量。
  良久,零碎的字音,从沙红玉臂弯间一个个蹦出。
  “十年裏,我常常做同一个预知梦,我的死相很惨,正是因为这样,沙家才托鹿姑替我找一个挡灾的人。”
  “前些时候梦境变了,我的死相越发惨不忍睹,沙红雨既然已经和我换命,就得替我去死。”
  “我偶尔想,如果她事前就遭遇不测,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千刀万剐的痛,人总归一死,我不想她太痛。”
  “所以你杀了她?”商昭意微愣。
  沙红玉仰起点头,噙了个惨淡的笑说:“那天她来找我,说话咄咄逼人,不想再和我以姐妹相称,我很突然的,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沙家不想警察和别家知道这件事,权宜之计就是,把她做成人皮瓮。”
  “我……没能阻止。”
  就这剎那,黑烟逐上鬼影,沙红雨被烫得惨叫不已。
  商昭意沉吟:“鬼者八方聚来,诚请天地,役使三魂七魄不得少,速现。”
  话音方落,鬼影嘶叫着从墙外陆续穿入,秽方裏潜伏在各处的只魂片影应召而来。
  成百个沙红雨的影子被拖进门中,嗖嗖地附到主魂之上。
  沙红雨捂头痛嚎,与此同时魂体不再单薄,变得完整起来。
  “求你不要伤她!”沙红玉哑声。
  商昭意置若罔闻,她上前一步,手穿过黑烟,触碰到沙红雨的所在,冷冷地问:“你的人皮瓮起先追着一只鬼,那只鬼现在在哪?”
  沙红雨瑟缩着一声不吭。
  而沙红玉倒是一瞬镇静,孱弱开口:“我收在了暗柜裏,但你得交换。”
  她纤瘦的手指向一处,接着说:“那是沙家应允了鹿姑的,我要是中途转让给别人,不光食言也理亏,我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尹槐序循着那根手指看去,在平整的墙面上找不出一处明显的缝隙。
  古怪的嗥鸣响彻魂灵,她的心遽然战栗,那种异样的共鸣又出现了!
  “红玉姑姑果然很会谈生意。”商昭意淡声,“我和鹿姑不是一路人,我放沙红雨走,东西你得给我。”
  剎时间,悬在半空的黑烟如浓浆淌落,蜿蜒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痕迹,将沙红雨囚困在内。
  浓浓火烟笼在沙红雨的八面,她已经无路可躲,颤巍巍缩成一团,不敢挨近火烟半寸。
  周青椰被这阵仗吓得眼珠子转成对眼,急急退开几步,背靠着墙说:“她还有这本事?”
  尹槐序没那么惊讶,她早看出来,裹在火烟裏的那个东西胜过了很多鬼魂。
  周青椰凉飕飕地长吸一口气:“不过这么说来,这沙红玉也是蛇蝎心肠的,她亲自把‘药’藏进暗格,肯定知道那是人魂,就算这样,她也要交给鹿姑?”
  那一味“药”虽然还在,但沙红玉已经相当于杀了两人。
  她杀了沙红雨,如今又要杀暗格裏的“尹槐序”,阴极也劣极。
  尹槐序其实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尽管事到如今,已经证据凿凿。
  “你——”沙红玉猛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侧目看她,半张脸也阴晦得一如三更的天,冷声:“红玉姑姑向来精明机敏,是我辈楷模,我不留这一手,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
  沙红玉捡起细银框的眼镜,很慢地重新戴到脸上,神色从容不迫,指尖却战抖不停。
  她扶墙起身,就着这么狼狈的姿态,竟然还能露得出笑,状似有条不紊地应了一声“好”。
  商昭意低低嗤了一声,说:“这局是你劣势,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谈条件,不过看在几家的情谊,我就让你一步。”
  沙红玉应当没见过这样的商昭意,不论是那裹在黑烟中被驱使的鬼影,还是如今锋芒逼人的小辈本身,都令她心裏没底。
  她蹒跚地沿着墙面挪步,血迹斑驳的手在色彩厚重的墙纸上滑动,咽下一口血沫说:“我以为你和鹿姑割席,就不会在乎几门间的情谊。”
  商昭意轻蔑一笑:“商家有朝一日会回到我手上,到时候肯定得讲情谊,红玉姑姑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
  沙红玉看到那双黑寂寂的眼裏烧着的勃勃野心,燎得她心头猛悸。
  她一时不知道,沙家此时与鹿姑为谋,是对是错。
  她本来不该怵一个小辈的,可商昭意实在是太骇人了,以往她见到的商昭意,分明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