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20
  她索性不拐弯抹角了,直言:“你还记得七月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煤煤愣住,瞳仁在转瞬间微微扩大,它其实不知道七月十六是哪一天,不过就这顷刻间,记忆裏闪过许许多多的“那天”。
  最为深刻的,就属它遇害那天。
  猫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在卸下心防后,简直有问有答,实在乖巧。
  它吞吞吐吐,说话时恐慌地缩起身:“那天槐序小姐找到我,说要把我寄养在宠物店裏,她还向我道歉,是她照顾不周,我才一心往外面跑。”
  “槐序小姐?”
  很礼貌的称呼,尹槐序有些意外。
  尤其是猫在念及这四个字时,连翻译腔都有种刻意的字正腔圆,太过可爱。
  煤煤赧颜:“我的前主人是这么称呼她的,我觉得很好听。我之前一味想找前主人,偷偷溜出去了,她找我一定费了很多心神,应该由我道歉才对。”
  赧色倏然凉透,它颤巍巍地接着说:“走出校门前,我看到了一只鬼,它藏得很好,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鬼?”尹槐序皱眉。
  思索过后,煤煤一板一眼地答:“没有头的,好在它没有跟出校门。”
  是路思巧的鬼魂,尹槐序霎时明了。
  随之她得以确认,猫身上的魂差得不多,所以没有丢失太多记忆。
  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意味着人的情思、记忆与生机,七魄则意味着人身系统。
  动物和人不同,动物向来没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人却是有的。
  尹槐序琢磨,她的魂魄大概散落在别处了,或许有一些在猫的身上,只是因为数量少,凝聚不成形,所以影响不到猫。
  而猫的部分魄被迫和她完整的一魂相融合,自然而然的就被她的神思所约束了。
  “后来呢?”尹槐序急切地问。
  煤煤猝然缩成一团,四肢颤栗不停,头一个劲往她身上拱,企图找到庇护。
  可惜尹槐序做不到像别的猫那样给同伴舔毛,只能将手撘到它的脊背上,安抚般轻拍两下。
  煤煤双眼泪涔涔,嘴努子动了一下:“我不想去宠物店,刚好槐序小姐在宠物店转了一圈后,决定还是把我带回家。那天夜裏她出去夜跑,我一个人在家,有鬼来了。”
  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
  第48章
  积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 有如云开雾散,在嚷闹了一阵后一哄而散。
  但那些解开的隐秘, 又像鈎子般,勾在尹槐序的胸膛上,她越发想恢复记忆,想将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构建回来。
  那些经年累月积在心头像堡垒一样的高山,怎么可以忘记?
  就连那些半面之交,她也想都记起来。
  属于她的,她一件都不想遗落,她愿像海底捞针般, 一点点地捡拾回来。
  “好大的船, 会嗡嗡响。”煤煤摁在地上的一对猫爪, 不由得张开又合拢, “我看见大海, 比学校裏的人工湖不知道大上多少倍。”
  尹槐序隐约能想象到, 初次登船的小猫鬼是何等亢奋,它不沉溺在死亡的苦痛裏, 深信这不过是一次冒险,自己还能复生。
  她随之问:“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
  煤煤的毛发根根竖起, 四肢微微战抖着,就连蓝汪汪的眼也瑟缩震颤。
  尹槐序直觉, 船上必定也来了鬼, 并且比路思巧当初的模样更加可怕。
  猫怕得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溜飞快,已是草木皆兵。它看向窗外的一刻, 猛扭身往尹槐序身边拱, 钻洞似的。
  窗外有黯影, 是树。
  “别怕,这裏是安全的。”尹槐序只觉得软酥酥一团在身侧猛挤,跟棉花环匝心头似的。
  心都软了。
  煤煤鼓起劲又瞧向窗外,看到是树,也便松下了劲。
  不过它依旧害怕,抖着身说:“船开出去,海水蓝得发黑,一眼看不到边,有东西从海裏爬了出来。”
  尹槐序的心微微一沉:“你看到它了吗?”
  “是个鬼影,它像黏液一样,看起来很浑浊。”煤煤惶惶不安,“它一会附在这个人身上,一会又附在那个人身上,换个不停。”
  尹槐序觉得,既然是鬼,就算附在人的身上,也不免露出马脚。
  那时的她,合该有所觉察。
  煤煤接着又说:“那些被附身的人,有的是船上的乘客,有的是乘务员,他们全都接近了槐序小姐,随时随地地偷看!”
  那冰冷冷的庞然大物上,成百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想想还挺让人骨寒毛竖。
  尹槐序确信,那时的她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船已经开出去了,她没有正当的理由迫使船只返航。
  煤煤带着哭腔:“我想告诉槐序小姐,可她听不懂我的话,她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她肯定也看到鬼了,可她好像没看到一样。”
  “别无选择的时候,故作平常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尹槐序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后来尹槐序出事了,你知道吗?”
  人魂和猫魂经历如此波折,想来猫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清楚,煤煤是否记得。
  煤煤又望出窗外,此时夜深,天浓黑得好像当日的海。
  它一双眼润若淋雨,连眼角都被打湿了,磕磕巴巴回答:“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办法。在船上那几天,她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吃饭、睡觉和看海,好像不知道那些人被附身了。”
  说着一阵哽咽,它抽噎着:“那只鬼很有本事,它会避开槐序小姐的符,就算和槐序小姐隔着船头到船尾的距离,也能把槐序小姐的生气吸走。我变成鬼之后,恨不得躲开活人,它怎么能吃走槐序小姐的生气?”
  生气一竭,人会形同死尸,先是躯壳腐坏,紧接着魂魄也会附不住躯壳。
  寻常鬼对活人生气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但那只鬼不同,它明摆着就是冲着尹槐序来的。
  它克尹槐序,克性分明,连生气都能掳走。
  “它吃完了?”尹槐序问。
  煤煤泪涟涟地把脸埋在臂弯裏,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槐序小姐看起来离不开船,我就想办法钻到她身体裏,像那只鬼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我想带她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按理说,这么一只小猫鬼如果意图附身,怕是竭尽鬼力也很难做到。
  其次,被附身者非同寻常,肯定能察觉得到,小猫再如何有心有力,也得先有个被应允的前提。
  不过尹槐序心裏咯噔一下,她想,猫当时应该是附身成功了。
  煤煤抖得愈发厉害,嘴裏咪咪呜呜,很是急切。
  “我钻进去了,可是我不像那只鬼附身别人一样,能操控得了槐序小姐的身体。我看到槐序小姐在船舱剪黄纸,剪了个小人的形状,很小心地贴到自己身上。”
  尹槐序逐渐有了答案,黄纸画小人,而并非画符,不是驱邪,而是操控,正如观福园裏纸人贴面那样。
  她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驱动自己的尸,在船上行尸走肉的过了几日。
  所以她的确是昏迷后自行下船的,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
  煤煤抬头,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她好虚弱,那只鬼从别人身上离开,气势汹汹地撞过来,她……她不跑,她烧了一张符,把符水喝了,还扭头泼出去一些。”
  随着猫的述说,过往零星记忆倏然破壳。
  尹槐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很少。
  她那天画好的符文,和沙红玉多添几笔后的相差不大,都能冲撞鬼魂。
  只是沙红玉的符文遍布整个屋子,范围更广,而她的符力只能覆盖自身。
  好在也已足够,如此她不单能保全身体,还能保全自己和猫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