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91
  她不愿饿到神志不清时,误将煤煤当作养料, 必须多吃些, 吃到涨腹才停。
  饱腹后, 起先无暇顾及的记忆,一窝蜂冲向心尖。
  那些纷乱如絮的旧事,浪潮般汹涌拍岸,结成了她眼眸上一道雾蒙蒙的湿痕。
  又好像板正竹身上的一点露水,不足以滴落,只是青粼粼地覆着。
  各种记忆杂乱无章地挤进她的思绪,她一时间不能捋顺,怔愣愣地坐在原地。
  年前的那场车祸来得突然,两具棺椁在家中停了很久,连魂魄都见不到。
  尹争辉久久不肯让两人入土为安,她想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搁置在家裏的两具棺材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尹槐序的胸口上,更令她感到窒息的,是尹争辉眼底的执意,和那一张越发苍老的脸。
  两具棺材不足以将她压垮,能成为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摇摇欲坠的尹争辉。
  她知道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曾经立下断臂的毒誓,肯定不能眼看着尹争辉又迈进泥沼。
  她也知道自己尚不足承担起整个尹家,只能心乱如麻地想着,如果尹争辉也跟着倒下,她该如何是好。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尹争辉还是决定送二人离开。
  那时她自以为藏得够深,不料还是被柳赛和莫放看到了她心下的黯影。
  两人对尹争辉说:“不如劝槐序出门散散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尹争辉知晓她的脾性,便也建议她出去走走,承诺自己不会轻易动用秘术,金盆裏泼出去的水,如何也不会收回来。
  所以她才订下出海的船票,再回去时,竟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阴差阳错,一差则二错。
  尹槐序沉湎于记忆之中,门外不声不响地飘过来一个身影。
  周青椰将两边的眼皮往上提拉,恹恹地瞪起眼,努力辨别拆家的是哪一只猫。
  饱食过后,尹槐序的眼波寂静而清醒,察觉到有鬼靠近,转身看了过去:“你怎么没睡?”
  不用辨别的,说的是人话,哪能是真猫。
  “我哪裏睡得着。”周青椰很是幽怨,她一定睛,隐隐觉得“猫”好像发生了变化。
  好静的眼波,不同于以往。
  以往再如何故作沉着,也会不经意露出一分迷惘。
  周青椰愣住,暗暗揣摩了良久,才心跳如雷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半。”尹槐序淡声,“煤煤它认得我,让我把它吃了。”
  周青椰这才意识到,另一只猫不见了。
  尹槐序坦白:“我整合了它的魂魄,没消化掉,”
  周青椰惊愕不已,不过这本来就是她给出的主意,她也不好否认此法。
  她默了少顷,舌齿打架地憋出声:“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你连这个都会。”
  说完,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尹槐序相处了,恢复记忆的“猫”,除了还是动物的形状外,别的部分和人差别不大。
  她之前还把人家按在怀裏。
  她还捏人家的猫掌,还狂摸。
  “呃。”周青椰目光游离,赧然且迷茫,“你要进房间睡不?”
  记忆乱糟糟地拧成麻花,尹槐序毫无困意,摇头说:“不了,我想去一趟鹤山医院。”
  “啊?”周青椰纳闷,“去鹤山医院干什么?”
  尹槐序思索了一下,明着说:“沙红玉曾经在鹤山医院留医,是因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想知道商昭意为什么也去过那裏。”
  “咋了。”周青椰假意一咳,“你们不是不合吗,你这么关心她?”
  尹槐序微愣,竟有点哑口无言,过会才应声:“我只是想知道。”
  对人的认识,总是是始于好奇。
  过往她对商昭意的认识都太狭隘了,狭隘到吝啬的地步,连目光都不肯多加施予。
  无意瞥到一眼,还装作视而不见。
  年年月月下来,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似乎有天堑长江。
  遥遥相对,难以接连。
  这种隔阂无关兵戎相对,而是静凄凄的,冷幽幽的,就好比山涧流水,无意碰着就会被冻上一下,湿进魂灵深处。
  如今她苏生的些许记忆,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揭示她和商昭意古怪的关系,不过多少也能诠释丁点。
  和变猫后初见的时候一样,还在世时,她的确对商昭意抱有成见。
  她极少这么待人,在她看来极度偏见是缺乏客观的,它是一层磨砂玻璃,既蒙蔽自身,也干扰他人。
  偏见存在的时候,认知也被局限在窄窄一隅,理性不复存在。
  这一切根源于商昭意的阴晴不定,商昭意变化多端,时而笑脸迎人,时而咄咄逼人。
  就好比那次——
  那是六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进入通岩天窗祭拜先祖的一次行动。
  其实各家很少进入通岩天窗,除非家中有新成员诞生,亦或是有成员过世。
  六大家的谱籍保存在天窗底下,每一次刻名又或是将名字除去,都得历经艰难险阻。
  那是难得的一次集会,起因商家预见六家有变,来日想必会分崩离析,心再难聚。
  卦象不详,其中或许死伤惨重,六大家不得已深入通岩天窗,此行既是为了祈求先祖庇佑,更是为了笼络感情。
  省得疏于联络,渐行渐远。
  出动那日,六大家黄童白叟无一留守,只是山中毒物太多,未成年的得留在车上,由长辈将他们的一根发丝带进天窗。
  那时尹槐序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板正得好像竹子,亭亭玉立,秀色不掩。
  商昭意年长她些许,许是出于长辈的叮嘱,不得不过来敲她车窗,嘘寒问暖。
  尹槐序只是客气点头,没多说话,一来成见还在,二来她也不知道和这样的人能说些什么。
  几年前的商昭意就已经诡丽得像极女鬼,乌发直而密,披散在肩头时,将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都压了下去。
  窗外的人问了两句就走开了,她回到商家的车上,那车通体漆黑,连窗都是不透光的,无异于深山裏沉睡的毒魔狠怪。
  山裏忽然传出怪叫,类似鬼哭神嚎,分外刺耳,震得树影猛曳。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尹争辉曾告诉过她,百年前为守护谱籍,六家曾将厉鬼镇在天窗下,用以拦阻任何六家以外的歹人。
  只是百年过去,禁制早有松动,厉鬼随时会挣脱束缚。
  她没想到的是,禁制竟在这刻彻底坍塌。
  厉鬼挟着狂风从深林中飞袭而出,积淀百年的鬼气浩浩荡荡,足以崩天裂地。
  她怵然不敢妄动,好在车上符力强劲,仅是被撞了个轰然巨响,好比万马奔腾,乱蹄踩在车身上。
  那团黑蒙蒙的鬼气倏然扭头,朝商家的车灌去。
  尹槐序怔住,她只知道尹争辉画符了得,却不清楚商家留在车上的器物足不足以抵御厉鬼。
  哗的一声。
  浓黑鬼气如海水般融入车身,随之整辆车由内往外,被冲撞成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哪还看得出车的样子!
  玻璃迸溅,车裏的人必死无疑了。
  但尹槐序再有成见,也不想商昭意连全尸都保不下,干脆攥了一沓尹争辉的符开门下车。
  那辆车在她面前被锤砸猛击,四堵车门都变形了,再这么下去,方长的钢板都能变成球状。
  就在她企图贴符的一刻,车裏倏然安静,那辆车晃曳了两下就不动了。
  破碎的窗裏,冷不丁攀上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倒下的人影慢腾腾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看她。
  冶艳的面容,森冷的眸色,饶是唇角扬起,也不像在笑。
  尹槐序有一瞬以为商昭意被鬼魂附身,但她看不到车上有任何残存的鬼气,就连商昭意身上也没有。
  很干净,似乎那只厉鬼从来没有来过。
  尹槐序是不信的,车已经变成这个模样,鬼怎么可能没出现过?
  她明明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还好吗。”尹槐序企图拉开车门,可惜车身变形,门已经完全打不开。
  那苍白如鬼的人松开五指,虚脱般倚坐着,神色幽幽暗暗地打量她。
  尹槐序被盯得心下有些发毛,拿出手机说:“我给山裏的人打电话,你别怕。”
  商昭意哪像是怕的,反倒还餍足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笑得毫无征兆,招一下手令尹槐序走近。
  尹槐序弯腰靠近,被那张没来由放大至眼前的脸惊得僵住。
  是商昭意侧身将头探出窗,差点与她鼻尖相抵。
  太近了,显得那张面孔愈发瑰丽阴森,幽沉的眼裏仿佛藏了水鬼,会叫人溺在其中。
  商昭意虚眯着眼说:“别动,接着看我,你是想把目光钉进我的骨头裏吗,那很好了。”
  说的什么话,尹槐序只觉得莫名其妙。
  破烂车裏的人弯腰摸捡东西,半晌才捞出来一本老旧的牛皮革的记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