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21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裏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
  第51章
  同根同源的魂, 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 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裏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裏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 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 阳间是汪洋, 往生局只能算海裏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 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 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随后真相大白, 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 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 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 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 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 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窸窸窣窣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裏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裏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裏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