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那一身筋骨是铁做的, 他们一个劲地往断斧沟裏面挤, 不将铁栅网撞烂誓不罢休。
  山民身体是僵硬了些，速度却不慢，那一下下的，撞得年久失修的铁栅网齐齐往裏歪，歪出了个好似卑躬屈膝的弧度。
  铁栅网歪了，他们也撞得浑身又紫又红，要么淤青，要么血流如注。
  这么撞下去，这一行人怕是要血流成河，直接死在这裏！
  许落星捂住眼，有点不敢直视，低声说：“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要救人？”车上那人问。
  许落星纠结得很，万一她刚下车，天上又下血雨，那她岂不是也要中邪。
  窗缝外传出邦邦的撞击声，黑压压的脑袋挤在铁栅网外，堪比丧尸围城。
  “你说他们为什么一个劲往裏面撞啊？”她讷讷地问。
  车裏另一人头摇成拨浪鼓：“小老板，我不知道，不会是献祭吧。”
  许落星总觉得这事关乎她姐和商小姐，这场血雨来得突然，肯定不是好事，所以山民往裏撞，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一面贪生怕死，一面又不想承认自己是孬种，过会深吸气伸出手说：“雨衣给我，我们下去把他们拦住，然后把他们捆到一块。”
  那人应了声“好”，忙不迭把雨衣找了出来，跟许落星一起穿着雨衣下车。
  两人蹑手蹑脚地下车，丝毫没有引起山民的注意，那些人还在一个劲地撞铁栅网，有些个甚至已经撞进去了！
  另一辆车上的人，见状也纷纷套上雨衣下车，走到许落星边上低声问：“小老板，我们要做什么？”
  许落星又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从后备箱裏拎出一捆沉甸甸的麻绳说：“别让他们进去，我怀疑刚才那场血雨，是想把人弄进去变成鬼。”
  “啊？”一群人摸不着头脑。
  许落星拿不住了，这捆麻绳跟半个她一样重，她猛塞到其中一个人怀裏，接着说：“不然他们进去能干什么，我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啊！”
  被塞了麻绳的人赶紧将绳圈抖开，整个人糊裏糊涂的：“有道理吗，可是新鬼也没什么用啊，总不能是迭迭乐，把小鬼迭成大鬼吧。”
  “快做事！”许落星猛推他们一把，自己又走到后备箱，翻翻找找，找到一大罐乌血。
  铁栅网本就破旧，有些个缺口一撞就断，折出几个尖锐的弯角，将挤进去的山民刮得差点肚破肠流。
  他们不知道痛，神色麻木地往断斧沟深处走。
  他们不走往时踩出来的那条路，径直朝向东北，流的血滴在野草上，像是行路生花。
  古怪的是，这些人的肢体动作越来越麻利，越来越自然，多走几步，简直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谁还分得清山民有没有中邪。
  “小老板，有人闯进去了，奔着东北方向去的！”说话的人满头大汗，“要追吗？”
  哪还追得上，那些人大步流星，身影隐入山林，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不追了，剩下的这些能捆住几个是几个！”许落星头皮发麻，留下的这些人撞击力度越来越大，一身牛劲。
  一通忙活，数十位村民被捆作一团，胸口处勒了一道麻绳，腹部到手臂也勒了一道，就连小腿处也被勒紧了。
  迈不出腿，便也不能健步如飞了。
  可是即便身受约束，他们也还在一个劲往断斧沟蛹动，乍一看好像成群的蛆虫。
  许落星拧开那装了乌血的罐子，朝村民当头泼洒，嘴裏一边嘟哝：“得罪了各位，我这也是好心，不求你们好报，只求你们赶紧醒过来。”
  乌血淋向他们颅顶，竟然毫无作用。
  有人惊呼：“小老板，你看这些人的眼睛！”
  许落星凑近去看，只见这些人无一例外，瞳孔内都有游动的红丝，像虫。
  是虫吧，还会蛄蛹。
  她正确认着，忽然看见有虫从她面前那个人的瞳孔内钻了出来，细细一丝红线，不停扭动，可不就是虫！
  那虫倏然迸出，扑向她的脸面。
  她惊叫着后退，猛揉眼睛。
  “小老板！”众人勃然变色。
  许落星低下头颤抖不停，揉着眼睛说：“你们快回车上，快点，别靠近这些人！”
  几个人先把她送上车，再回到那边的车上。
  同车的人问：“小老板，怎么了？”
  许落星抖着声：“有东西飞进我眼睛裏了。”
  那人忐忑不安：“我看看！”
  许落星生怕那虫像刚才那样祸害别的正常人，摇头婉拒了，自个儿将后视镜转向自己，仰头从内眼角处，揉出了一根红丝。
  她两指捏得紧，凑近发现这迸到她眼睛裏的虫，竟然已经——
  被她揉断节了。
  她忙不迭将之甩出窗外，不停眨巴眼，揉出了剩下那半截。
  “小老板？”后方的人看不清许落星丢出窗外的东西。
  许落星心有余悸地关上玻璃，后仰着急促喘气，过会儿从包裏摸出许落月给她的药，闷闷地说：“没事了。”
  后方那人也松了一口气：“那些跑进断斧沟的人，肯定凶多吉少了。”
  许落星仰起头咕咚喝水，不明白这虫为什么在她身上不奏效，迷迷瞪瞪地想，莫非她天赋异禀？
  她喝完水才说：“我们能救下这么多人，已经很厉害了。”
  “肯定是虫降。”那人斩钉截铁。
  许落星不解：“乌血能解厄，以往的虫降都能用乌血解，这次怎么不管用。”
  那人犹豫：“也许翁家的虫降不一样。”
  许落星言颠语倒：“你说，虫降一般会作用在什么人身上，会有失灵的情况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人，不论怎么样都不会受到虫降的影响。”
  后面那人说：“小老板我不太明白，有的东西可以防虫降，不过虫降如果是下在死人身上，下了等于没下。”
  许落星半截身都凉了，不发一言。
  “小老板怎么忽然问这个，您眼睛红了。”
  后面人伸出手，捏着一管没打开过的眼药水。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许落星回过神。
  她怵怵地想，总不能说，她好像不是人。
  那几个闯进断斧沟的山民，不管不顾地前行，以他们刚才撞铁栅网的架势，怕是碰到山沟和泥沼也不会停步。
  谷裏有几处是有毒障的，碰到虫兽还能飞快远离，如果闯进毒障裏，那怕是走得越快，死得越快。
  断斧沟深处的那汪绿松石漾开几圈涟漪，镜面当即变得像毛玻璃一般。
  马凤三人还是换上了水母衣，毅然决然地要下水探明路况，以提前铺设减压气瓶更换点。
  商昭意沿着湖岸游了近十分钟，哗地一声爬上岸，以便适应水温。
  待会要和她一起下潜的许落月却坐在石上不动，皱眉看向林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商昭意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声：“没有。”
  许落月从包裏摸出那张三角符，原本鲜红的符纸竟完全被墨色洇黑，就连捆在上面的红绳，也被染成了墨线。
  她魂不守舍：“村裏不对劲。”
  “得下水，这时候出去功亏一篑。”商昭意冷冷道，“你怕了？”
  许落月看向她，少顷才说：“我妹妹，还有我手下的人，都还在断斧沟外面，红露村如果出事，他们肯定会受到牵连。”
  商昭意环臂：“那就速战速决，早在来之前，我就已经提醒过你，这一单会有多危险，你还是和我签了协议。”
  她嘴角一勾，“为了三辈子的棺材本，还是为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许落月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女鬼和你说的？”
  商昭意只是笑了笑，其实是猫和她说的。
  她说：“你不怕自己出事，倒是挺照顾手下人的，还有你妹妹。”
  许落月按捺住心下的不安，故作淡然：“我以为我这一路披荆斩棘，已经博回商小姐的信任了。”
  “信不信的，下水再说吧。”商昭意说。
  尹槐序和周青椰站在远处，其实如果是在水下，她们要比活人更好探路。
  活人需装备齐全，鬼魂不必，鬼魂只要往下潜就够了。
  周青椰本来想着，她都背着局裏做了这么多违规的事了，再多做三两件，也多不到哪去。
  她下去看一眼，上来给活人们画个图纸，有什么难的。
  想法极好，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尹槐序喊住了。
  尹槐序低声：“不该你去，也不该我去，天窗底下有缚鬼的咒术，你我如果误入，一定极难脱身。”
  周青椰只能抖着腿在边上等，生怕水裏忽然冒出三只新鲜的鬼。
  所幸马凤三人不过多时就上来了，几人脱下气瓶，在岸边仰躺了许久才缓过劲。
  韦岁拿来纸笔，边画边对许落月说：“水下能见度有八米，天窗洞口在水下近三十米处，水深肯定超百米，我目测洞口直径有十五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