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
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70
她索性继续往前走,就像在岸上时对周青椰所说,是陷阱她也要尝个咸淡。
记得幼时就常有长辈说她性子太犟,品行如竹子般直来直去,性子也是如此,碰到事很容易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她不当真,自觉不是。
如今想想,其实长辈说得没错,她惯来不喜欢和人商量,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走了良久也还是在狭窄通道内,有一瞬,她以为许落月刚才那撞鬼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通道静谧,连一丝鬼气都没有,按理说,鬼要走到那一头去吓唬许落月,合该会留下一些气息。
这通道,远比水面到天窗直井口的距离还要长,像是人为挖凿的,但摸着又不是,只能暗嘆一句大自然鬼斧神工。
又过了近百米,猫掌下的触觉似有些不对劲,她竟摸到了一道道极深的刻痕。
痕迹横七竖八,错综复杂,每一道都有近一厘米深。
初觉像是画格子,却比画格子乱得多。
尹槐序倏然回头,她知道是什么了,是抓痕!
鬼魂留下的抓痕。
缚鬼咒肯定离这裏不远了,如果她只是误闯其中,险遭束缚还好说。
但如果迎面撞上裏面的凶鬼,她很难一搏。
猫猛地扭头,在转身欲走的一刻,察觉到一股寒意逼近身后。
彻骨的寒意。
鬼气阴森而紊乱无章,竟然是囊蝓!
鬼魂如今才现身,刚才许落月要么看错,要么她看到的,根本不是鬼。
就在这时,逼仄的通道竟扭曲成旋涡,她后退的路被拧成了石壁,一头撞上死胡同。
她不得不就着这扭曲的路径逃生,没想到原先还算笔直的通道,变成了数之不尽的环形。
她一直在兜圈,一直走不到头。
猫在裏面奔走,就好像在跑轮上无穷无尽地踱步。
跑轮还能中途下车,她却不能。
莫非她不知不觉就走进了缚鬼咒?
是在走了近四圈后,尹槐序才明白过来,这裏还不到缚鬼咒的界线,这是秽方。
真正的缚鬼咒界线,想必就在刚才抓痕的附近,她怕是多走一步就走进去了。
扭曲的石壁裏伸出数只灰白的手,一下下挥动着,招她靠近。
石壁上粗粝的痕迹变作一张张女人的脸,女人动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一张张脸,像粗糙的石膏像,粗糙到看不清容貌。
尹槐序没有停,她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破解秽方的东西,只能设法远离这个区域。
岂料路径被压缩得越来越窄,猫身再小也快要失去活动空间,而随着通道变窄,灰白的手与女人的脸也挨得越来越近。
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还有一双手擒住她的两条后腿,女人粗陋的脸从石壁上隆起,嘴翕动着逼近。
嘴张合,张合。
像在不断地重复着什么话。
而因为张合的嘴越来越近,她有种要被嚼碎的错觉。
尹槐序周身被撕扯着,魂魄近乎四分五裂,那穿透颅顶的悸动,也在此刻达到巅顶。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剧烈颤抖。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灵魂间的牵引万不可能骗人,她剩下的魂要么被藏在了石壁裏的某一处,要么就是……
变成了这只造就秽方的鬼。
这可能吗?
念头浮现的一刻,她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那张翕动的唇上,依稀辨认出几个口型——
离开,这片海。
那张嘴在不断重复,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
辨认清楚的瞬间,尹槐序像被冻在冰窟内,每一个毛孔都渗入寒意。
这裏不是海,她在海上出事,便将所有水域都误认是海。
这只鬼,果然是她。
死在自己手上,是一件极绝望的事情,她是奔着不甘而来的,没想到被另外半个自己擒个正着。
她余下的那一半想必魄占主要,魂思则要显得混沌一些,的确更容易失去理智,变成囊蝓。
石雕般的嘴唇靠她逼近,忽然就停住了,它也微不可察地战栗,神色不明地盯住面前的猫。
四目相对,尹槐序不由得想,如果她将这只囊蝓吞下,那将如何?
她会被连带着变成囊蝓吗,她有机会能撼动得了这片秽方吗。
变成囊蝓的话,本来面目会被完全扭曲,周青椰都未必认得出她,许落月一干人等也只会视她为恶鬼。
失去阴阳眼的商昭意,又能凭什么认出她?
认不出,加之在水下极难破除秽方,商昭意要想应付她,怕是只能将她整个吞下。
鹿姑真是好手段,她定是算准了的。
天晴,断斧沟空气清新,倒是一个葬身的好去处。
只可惜水太冷了,尹槐序不喜欢。
尹槐序素来也不喜欢太被动,算下来她进来已经有一些时间了,商昭意是耐不住性子的,想必再过一阵就要进来探看。
她得快一些,还得赌一把。
这次和船上时一样,都是豪赌。
同根同源的魂魄,吃起来想必会快许多,没那么难下口。
不过猫还是太小了些,对方吃自己应该更简单快捷,所以她决意另辟蹊径。
鹿姑是挺会算的,不过她还是算漏了,毕竟她没做过鬼。
尹槐序静了下来,感受着彻骨的悸动,在石凿的粗粝面孔抵近时,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撼树的蚍蜉。
她佯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被吃的一刻,顺势找到了囊蝓魂灵的间隙,不等对方将自己一口口嚼烂,主动灌入其中。
霎时间,她像置身于十冬腊月的夜晚,黑暗与寒冷将她吞没。
这是彻头彻尾的黑,异于双眼紧闭,也异于深海。
她隐约觉得有东西朝她迫近,数不胜数的刀子在她身上剜,似要将她切碎。
原来被啃咬的痛,远比不上被“消化”的痛。
她自然不能坐等对方消食,她顺着连通魂魄七个脉轮的那根灵枢,直捣囊蝓颠顶。
果不其然,这半个她只有一魂,魄倒是齐整的,煤煤的一部分也在这裏。
她与这半个自己互相掠夺,半个她由外自内,完完全全将她囊括在内。
她则由内侵夺,秉轴才能持钧。
……
狭窄通道外,许落月顾不上商昭意目光冰冷,在比划了几下后,径自沿着引导绳往上游。
商昭意看不到鬼,误以为猫已经从窄洞中出来了,便和许落月一起回到水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岸,这比马凤等人所料想的要快得多,三人拥上前,想询问水下的情况。
商昭意摘下面镜,心急如火地四处找寻,将腿边各处、岸边和湖面都看了个遍,目光一秒也没有停顿。
许落月倚靠在石头边上缓了片刻,皱眉问:“你在找什么?”
商昭意倏然望向她,槐序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她一顿:“猫呢。”
周青椰也在想,猫呢,她左右看不见猫,干脆潜进湖裏找。
许落月默了少顷才说:“猫没上来。”
此话一出,商昭意的神色阴得瘆人,似要将许落月活剥,说出口的话带着血腥味,将自己的舌都咬破了:“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许落月不悦,站起身与她面对面,“我看见那个窄洞裏面有东西,然后猫进去了。”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她,戾气溢出眼梢。
许落月又说:“我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猫进去太久了,我们一直呆在下面会耗光氧气的,不如上来等。”
商昭意猛朝许落月伸手,吓得许落月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这模样的商昭意和鬼有什么区别,马凤三人也吓得脸色全白,纷纷护到许落月面前。
“商小姐!”韦岁惊叫,“那只是一只猫。”
许落月侧着身喘气,冷声说:“你疯了吗,我只是想着与其在下面耗费时间,不如上来商量对策。”
“只是一只猫?”商昭意冷笑。
她背着光倾身俯视许落月,面容阴恻恻,手从韦岁和马凤中间穿过,往许落月的额头点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什么?”许落月诧异。
“猫。”商昭意没头没尾地开口。
许落月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昭意走远,一言不发地换了气瓶,随之戴上面镜,作势又要下水。
马凤三人忙不迭看向自家老板,大气不敢出。
许落月安抚般投以她们一眼,回头看向商昭意,提醒道:“缚鬼咒肯定不会布置在靠外的地方,如果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是鬼,那裏面或许有不止一只鬼。”
“多谢提醒。”商昭意不以为意。
韦岁压着声说:“老板,至少歇一会吧。”
许落月摇头,如果商昭意执意下水,她肯定不能在岸上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