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者:
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89
每天清早睁眼,便能看到日照,已是极大的幸事。
尹争辉紧皱眉头:“鹿姑封住你的魂窍,难道是想把这只鬼养大?”
“是。”商昭意应声,“封住魂窍,我就不能轻易消耗精气神和鬼力,就好比划出了一条单行道,我……”
“我能操控它吞噬别的鬼,却不能释放它全部的鬼力。好在,不论它吃了多少鬼魂,长大到何种程度,只要它还在我体内,都不会异化成囊蝓。”
尹争辉深吸一口气,眸光凛凛:“我可以帮你解开所有的魂窍,也可以单单帮你解开眼耳两窍,就看你如何选。”
“我想解开全部。”商昭意心跳加快,认真无比。
尹争辉提醒:“我得告诉你,解开全部魂窍后,鬼力会冲破禁制,完完全全地涌荡开来,你觉得你经不经受得住?”
商昭意曾设想过,她体内的鬼究竟长了多大。
她能仅凭那一分鬼力压制囊蝓,那鬼多半比囊蝓还要大些,毕竟她吃的每一口鬼,都不是白吃的。
经不经受得住?
她不敢保证,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如果说,此时你所能感受到的鬼力只有一厘,那解窍后,鬼力会像溃堤的洪流,淹没你的理智。”尹争辉说。
正好比打通任督二脉,解窍后鬼力得以宣洩,体躯的每一处都将受到鬼力的冲击。
而那只鬼,也将越发凶猛地争夺主导权。
商昭意料想到了,但她不慌,即便她没有十全十的把握。
尹争辉再度提醒:“还有一点,你的生魂会因此受到挤压,生气更加淡薄,如果被夺走主权,你未必还能抢得回来。”
商昭意气息骤滞,十指拢入掌心,掐得手掌发疼。
她的意识会消亡吗?
比起惧怕消亡,她更应该竭尽全力博得全部鬼力,造一柄独属自己的利刃吧。
她不能止步不前,有难,她就应迎难而上,即使前面是悬崖峭壁,她也该搏一搏。
“我不怕。”她说。
尹争辉收回手,直视商昭意:“但如果在解窍前就将这只鬼掐灭,就能杜绝后患。”
商昭意瘦得身骨明显,一沉默下来,就会显得越发棱角分明,似乎浑身是刺。
明摆着不乐意。
“还是说,鹿姑本意想将你体内的鬼养大,而你其实也想养大它?”尹争辉一针见血,“这是你从来不寻求帮助的原因之一吗?”
商昭意迎上那铮铮目光,供认不韪:“不瞒您说,我起先的确抗拒过它,后来想到,自己其实能借它的鬼力和鹿姑抗衡,就接受了它的存在。鹿姑想把它养大,我也想。”
尹争辉不由得气急,叱骂的话已经涌上舌根,可她如何骂得出声,小孩要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合了一下眼,沉声问:“你现在还是想留它?就算你的神志会被它完全压制,你也想试?”
“我想。”商昭意说。
尹争辉沉思良久,石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她双目倏然一抬:“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商昭意应道:“您说。”
“既然你想留它,那我便尊重你的意思,在你意识清醒之时,绝不动它。”尹争辉一字一顿,“但倘若你不能醒来,又或者把控不了这股鬼力,我还是会将它掐灭。”
这正合商昭意的意,她点头:“就如奶奶所言,劳烦您。”
尹争辉灰眸裏尽是凄恻,“你要尽自己所能掌控住它,你们魂魄的界线太模糊了,我一旦动手送走它,未必能保证你余下的魂灵是完整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责任均在我,我不会怪任何人。”商昭意许诺。
远处坐着的莫放和柳赛惶惶相视一眼。
在她们记忆中,尹争辉惯来严于律己,也严苛待人,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固守底线,没想到尹争辉竟然让步了。
商昭意其实也有些怔懵。
尹争辉明明还没动手,就已经感到心力交瘁。她单薄的唇一动,嘴裏逸出沉甸甸的字音:“我救不了倚晴,还救不了你吗。”
商昭意垂着头跪坐在尹争辉面前,什么棱角和锐刺,全被磨钝了。
“我还要救槐序,救完槐序,再去清理一些旧帐。”尹争辉朝身后伸手,将莫放和柳赛招近。
两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后方,起身才发觉自己手脚发麻,差点只能爬到尹争辉边上。
莫放汗颜抖腿,走近问:“要开始了吗?”
尹争辉扫了一眼她们带来的东西,说:“少了几样,得布下缚鬼阵,如果昭意体内的鬼魂不受控制,我得想办法困住它。”
商昭意没出声,她全听尹争辉的。
莫放问:“还需要什么?”
“纸笔给我。”尹争辉伸手。
柳赛赶紧递了过去,然后将煤油灯提近,照亮尹争辉手裏的本子。
两人拿到清单便赶紧从暗室出去,走得飞快。
商昭意低眉敛目,急遽跳动的心忽然变得很缓很缓,在设想了全部结果后,恐惧慢慢消弭。
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精心饲养的鬼魂被尹争辉驱除,余魂不够完整罢了。
这没什么。
她蓦地看向尹争辉,冷不丁问:“奶奶,能不能把槐序的魂瓶给我看看?”
这要求其实有点过分了,魂魄裏装着槐序的灵魂。
她一个半人半鬼的商家人,伸手跟尹争辉讨要槐序的灵魂,完全是在挑衅。
尹争辉定定看她。
商昭意不回避目光,她藏在日记裏的心思没那么不堪,不过就是……
喜欢而已。
她看见槐序了,还差没能触碰到槐序,解窍后如果神识泯灭,那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尹争辉将两只魂瓶拿起,一只是槐序的,一只是猫的。
她不点明哪只魂瓶裏装着槐序,反而问商昭意:“你说说看,哪一只是槐序的魂瓶?”
对商昭意来说,这根本不是难题。
从尹槐序和猫分开起,她便将槐序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尹争辉中途调换了几次魂瓶的位置,她也不会认错。
她的视线会像蜡泪那样,灼热地流淌到槐序身上,然后凝固了,就算用指甲一层层刮开,也刮不干净蜡渍。
揣度了一下尹争辉的用意,商昭意才伸手指向那只装了槐序的魂瓶,说:“她在这裏。”
两只魂瓶一模一样,哪是这么好辨认的。
尹争辉能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她能透过瓶身,看到裏面灵魂的形状。
可她观商昭意的神色,一点也不像猜的,那双眼何其笃定。
尹争辉不怕这小辈暗中作梗,所有魂魄的动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递出魂瓶说:“你想如何看?”
商昭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尹争辉递得太近,瓶身的凉意沾上了她的指腹。她一只手握住瓶颈,一只手托住瓶底,极小心地接了过去。
寂冷的眼波落向瓶身,她举高魂瓶,很慢地将侧颊贴了过去,那些眷恋和思慕,简直一览无遗。
尹争辉没见识过年轻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情感,有一瞬想把魂瓶抢回来。
多半是她多想了吧,两人昔时互不待见,按理说才刚和好。
正如刚摘下树的水果,新鲜得很,刚和好的关系,自然也会黏糊一些。
单方黏糊也是黏糊。
第81章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裏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