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35
  她不知道该看哪裏,又该做什么,半晌才问:“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锅裏添滚水,应道:“能看见你了,看得很清楚。”
  说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隐晦。
  尹槐序觉得,她还是暂不回应为好,也穿过窄道往外走,回头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帮你。”商昭意提灯跟在后方,昏黄的光照上两侧石壁,能看到石头留下的白色划痕。
  符文裏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储物室,张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见她左右张望,商昭意问:“你在找什么。”
  “木箱,红棕色,带锁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将那灯放在桌上,省得无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开了一张防尘布,在一些书籍下面,见到了那只红木箱。
  “是这个吗?”
  木箱的锁上还挂着钥匙,多年下来,除了压在上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它和当年并无不同。
  “对。”尹槐序一顿,“劳烦。”
  商昭意本来已经在移开箱子上的书籍了,听得举动微滞,唇齿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声:“客气了。”
  成年后,尹槐序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与对方独处一室,她本不该是缩手缩脚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对方写在日记裏的话,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书堆积成山,商昭意搬了一会才搬完,她从边上捞过来一块布,边搬边擦拭书上的灰尘。
  尹槐序不想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被人用温水煮着,索性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头看了过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扬起点儿。
  她又继续搬开书,不疾不徐地开口:“痛死了,身体和魂魄没有哪处不痛,人临死前会看见光,我差点就跟着光走了。”
  “你回头了。”尹槐序笃定。
  “因为我发现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简单拂开木箱上的尘埃,将它搬了出来。
  沉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惫了,不然还搬不起来。
  “要打开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劳烦”,眼波澄静温和。
  “客气。”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铜锁,打开箱子,“你要什么?”
  “一本书。”尹槐序说。
  第86章
  木箱应该没有被旁人动过, 打开便看见裏面的书册还凌乱无比地迭在一块。
  那年尹槐序在储物室看书,被尹熹和喊了一声, 就匆匆将书堆回箱中,无暇细细摆齐。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中秋,尹熹和的呼唤犹在耳畔。
  尹槐序不由得伸手,指尖从书册上穿过,连书页上的尘埃都碰不着,霎时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商昭意拿起其中的一本问:“是这本吗?”
  尹槐序摇头,依稀记得书册的样子,描述道:“是灰褐色的封面, 没有标题, 纸页比较粗糙。”
  商昭意将箱中的书一册册地往外拿, 顺势帮着迭整齐了。
  其实她无所谓书籍整齐与否, 但想来槐序如果能碰得到, 一定会将书迭好。
  一些尹槐序幼时的书和奖状也被翻了出来, 那明黄色的奖状纸,商昭意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她故意将折起的奖状打开, 看到顶上印刷了“三好学生”四个字,不由得扬起嘴角。
  商昭意来得晚, 不曾见过尹槐序年幼的样子,她注视手中奖状, 直勾勾盯着写了尹槐序名字的那一行, 似乎能通过墨字,看到槐序当年的模样。
  想来槐序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或许会被人说是少年老成, 其实是板正过头了, 缺了几分孩子应有的朝气。
  商昭意有一瞬想将奖状据为己有, 就当是将尹槐序的过往也据为己有了。
  “这不是书,我想找的不是这个。”尹槐序面露赧色,当年翻到这些奖状,她便不太自在,如今更加。
  她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的,商昭意哪会不知道这不是书。
  商昭意收起奖状,指腹在奖状的边角处留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将之折好,和尹争辉的书分开放置。
  指腹留下轻微的痒意,就当是槐序的从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假装她曾有参与。
  尹槐序看在眼裏,可不觉得这是商昭意的无心之举,这莫非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在釜底添薪?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心思不遮不掩,甚至还会变着法子,将那些心思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裏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渗透。
  锅裏的水,都快烧干了。
  商昭意继续找书,冷不丁问出一句:“从小学起,你一直都在碧原市念书?”
  “你呢。”尹槐序反问。
  这人一味地索取她的信息,她却不清楚对方前后的全部经历,如今怕是连尹争辉,都比她知道得多。
  她不是吝啬之人,只是想公平一些。
  商昭意默了片刻,连找书的动作都变慢了,慢声:“我自出生起就在海外,后来才回到碧原市,在回国前,是奶奶教我识的字,我不去上学。”
  尹槐序微愣,没想到商昭意的过往是这样的,所幸商昭意足够聪明,天赋没被埋没。
  商昭意转头看她,黑黪黪的眼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说:“倒也去上过一阵子的学,那时候没人教我玄术,我能看见鬼魂,以为自己中邪了,到处跟人说学校闹鬼,后来就被劝休学了,人人都以为我精神失常。”
  她没有添油加醋,不是为了祈怜,只是因为槐序想知道,她便通首至尾地说出来了。
  “后来就不去上学了?”尹槐序问。
  “不去了,去那也学不到什么,我和那裏的人不是一路的,没有交友的必要。”商昭意淡声。
  “给你造成负担的事情,是没有继续的必要。”尹槐序能够理解。
  商昭意漫不经心地耸了一下肩,别有深意地说:“不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
  话裏暗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照不宣。
  尹槐序本来只是想深挖商昭意的往事,没想到话锋毫无预兆的,又回到她身上了。
  就和牛皮革记事本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样,商昭意简直……
  简直是见缝插针,无处不提她。
  她微微移开目光,已不想再问其它了,只能草草地应上一句:“旁人的看法有好也有不好,但凡是不可取的,换作是我,也不会搭理。”
  这样的做法,其实和商昭意的本心相违,于她而言,即使是可取的意见,只要不合她意,她也会不予理会。
  但商昭意没有反驳,她知道槐序就是这样的性子,于是尾音上扬着说:“不错。”
  说完,她翻找书册的手倏然顿住,俯身吹开灰尘,从箱中捧出一本灰褐色的书问:“是这本吗?”
  是了。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来,当时她只顾着看尹争辉留下的注释,没注意书裏还夹着照片和信件。
  商昭意倒是一下就察觉到书页中夹了东西,很快就翻到夹了照片的那一页。
  黑白的人像与山景撞入眼帘,风景虽然模糊,却能认出是通岩湖。
  湖边站着的几人,约莫就是当年六家的佼佼者。
  “这是……”商昭意指着其中一人,“争辉奶奶?”
  照片裏的尹争辉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看起来不好相处。
  她边上那个挨得极近的人扎了单侧的麻花辫,姿态要随意许多,一双眼长得颇像商昭意。
  尹槐序定定注视尹争辉边上那个人,点头说:“在她旁边的,是商倚晴。”
  “商倚晴。”商昭意皱眉。
  她翻到照片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商倚晴的名字。
  这么大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商倚晴一人的姓名和生辰,字迹刚劲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尹争辉的字。
  商家最是擅长占卜问卦,也精通推算福祸休咎,商昭意很清楚,人名按理来说,是不该用红笔书写的。
  红色字迹的边缘处,隐约透出些许黑褐,像是陈旧的血迹。
  商昭意摩挲字痕,总觉得尹争辉用血在字迹上描过一遍,又或许是先留下血字,再用红笔加深了字形。
  尹槐序说:“你再往后翻翻,有一封信。”
  商昭意将照片塞回到书页中,往后翻了几页,取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
  “你打开看看。”尹槐序眸色微黯,“我当年没来得及查看,就把信放回去了,后来没再听说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就也没回想起这件事。”
  商昭意打开信纸,满页遒劲骇目的墨字,一看就不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的字更端正大气,虽有力,却不像这信纸上的,用力到好似悲歌,每个字都浸满凄意,哀哀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