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04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
  她是记得路的,这次总不会再走偏。
  只是没料到,那条她走过成千上万次的路,不论她记得有多清,也没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处古怪的地方,无窗无门,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还失望透顶:“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商家的那名养女。
  她胆寒心惊,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质问:“你想做什么?”
  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掉进深潭,砸不出一个响。
  商心鹿害错了人,也并未放过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锁,将计就计想从她嘴裏撬出尹家秘术的口诀。
  她怎么可能会说,她也让商心鹿的问话掉进深潭,砸不出响。
  后来商心鹿凉飕飕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头,当真够硬。”
  耳边是簌簌滚轮声,那人大抵又坐着轮椅离开了,下次露面,还不知道要换什么法子折腾她。
  日复一日,每每听见轮子簌簌声,她便知道,那人又来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睁眼,眼前浓黑如墨,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爬起身想与商心鹿对视,不料周遭空无一人,这裏只有她。
  什么东西又簌簌响了几声。
  细听并非滚轮,而是衣料的摩擦声。
  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说话。
  “有信号了,但手机要没电了。”
  “去善远,告诉姥姥。”
  ……
  此时尹争辉已回到碧原市,柳赛开车开累了,换莫放来开。
  尹争辉不断重拨那个电话,在车驶入碧原市地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善远,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发来的,不是为何编写得如此简洁又匆忙,好似争分夺秒。
  尹争辉神色凝重,重拨那个电话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串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么了?”
  “昭意发来短信。”尹争辉念给石抱壑听。
  石抱壑猛握紧膝上的一柄木剑,浑浊的眼微微睁大:“她们二人去善远村找袁心鹿了?”
  柳赛喃喃了好几遍“善远”,然后纳闷道:“那地方隔了碧原两个省那么远,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人都没有。”
  “善远,为什么是善远?”石抱壑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有人请六家去看过善远那块地,不知道争辉你还记不记得。”
  尹争辉记得自己经手过的每一次诡案,自然也记得善远村,低声说:“记得,那时善远村就已经搬空很久了,如今算算,善远村举村搬迁,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前就空了,鹿姑去那裏做什么?”柳赛打了个寒战,“她也就四十来岁,还能是村裏人不成?”
  尹争辉回忆道:“像那种荒芜的村落,野鬼自然也多,但最诡谲的,当属后山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位置奇怪,底下不通地下河,开在那裏根本不会有水。”
  “不错,我们曾下井查看,裏面是干燥的,别说枯井了,那裏其实不能称作是井。”石抱壑说。
  尹争辉颔首:“后来我们就走了,走时在乡道上碰到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让我们回去记得洗身换衣,说善远村很久以前有脏东西,脏东西遗臭万年,沾上就完了,不过我们当时看遍了整个村子,除了几个饿得快消散的野鬼外,连一只会伤人的恶鬼也没碰到。”
  话音方落,手机挨着腿震动。
  她忙不迭拿起查看,以为来电的人是商昭意,没想到是翁德音。
  尹争辉看了石抱壑一眼才接起电话,不先出声。
  翁德音在那边说:“争辉,我与蔺翠石在商家,商讨了一阵,我们怀疑那个鹿姑有两个生辰,她不是当世之人。商家领养袁心鹿,比外人更清楚袁心鹿的八字,却无人起疑,只怀疑福利院给错了生辰,既然已经领养,便将错就错,也就留下了袁心鹿,现在看,袁心鹿少年早慧,的确不像当世人。”
  尹争辉恰也想联络各家,再同去善远村一趟。
  她不清楚商昭意是如何知道鹿姑与善远村之间有牵连的,不过她相信商昭意的为人。
  况且,槐序就在商昭意身边,两人同行,想来商昭意不会自作主张,妄下断语。
  她不紧不慢道:“恰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三家说,石抱壑与我已在路上,我们正打算前往善远村。”
  “善远村?”翁德音愣住。
  尹争辉淡声:“此事不必告知商家,我暂还信不过他们,翁蔺两家如果愿意同行,也是极好。”
  少顷,两人结束通话。
  莫放诧异问:“那我们不回水湄山庄了?”
  “来不及了。”尹争辉说。
  石抱壑慢声:“争辉,我们当年也许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尹争辉皱眉。
  石抱壑说:“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未必就是鬼魂,人也能是脏的。”
  第100章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 孤魂野鬼未必就抱有狞恶之心,但有些人, 观其一生都是潺湲的臭水。
  流得悄无声息,蹑手蹑脚。
  那恶浊的流水,会潺潺地漫延向远,成为一个诱因,将那些遁藏在深处的秽物都冲刷出来,所经之地都将被夷为丘墟。
  也可能是放大镜,恶之花经它浇灌,便会绽放得愈发繁盛。
  太脏了。
  人是脏的, 其化成的鬼魂也会污秽无比, 不论转生多少次, 都洗不净身上的灰垢。
  “我想不明白的是, 如果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是她, 她既然已经离开善远, 为什么还要回去,还是在这种时候回去。”
  石抱壑又在捋桃木剑上褪色的穗子。
  尹争辉也在思索, 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 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 路经何地, 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裏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 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 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 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裏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