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04
  商昭意闻到浓重的腐木腥味,闷咳了两声,停在近村口的第一户门前。
  尹槐序跟上前,看到地上倒着一扇被白蚁啃空的木门,斑驳的红漆中间长了一些菌类,大大小小连成片。
  商昭意站在门外,抬手在门框上撕下来一角破损的符纸,皱眉说:“贴过符。”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门两边竟然没有春联留下的零星痕迹,而只有黄符纸。
  她错愕问:“是不是贴了好几层?”
  那被撕下来的一角符纸不同寻常,显得有些厚实。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薄薄一张纸肯定会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即碎。
  商昭意摩挲了几下手裏的残片,符纸果然贴了好几层,底下隐约透出来别的墨痕。
  她小心撕开,就这么一个边角,撕开一层还有一层。
  昔时涂满了糨糊,符纸与符纸粘黏严实。
  撕不完整,只能撕成纸屑。
  尹槐序又看向门框,寻常人贴符肯定不会这么贴,这户人却贴满了门框一圈,连一指缝隙也不留。
  留下的残缺符纸拼不出完整的符文,不过看样子只是用来化煞驱邪的。
  “为什么贴了这么多符?”商昭意仰头,在同样被白蚁镂得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方,摸到了一枚卡在缝隙裏的铜钱。
  她使了点劲,才将那枚铜钱拿下来,手指上沾满灰。
  锈迹斑斑的铜钱,上边的刻字似乎是被特意划花的,生锈后字形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尹槐序心觉古怪:“像是为了防什么东西,贴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害怕,但为什么要把字划成这样。”
  “我进去看看。”商昭意踏入门中。
  四合房环绕天井,围成个窄小的院子,密匝匝的榕树根须穿破屋瓦,铁钉般扎在天井之中。
  屋中留有生活的痕迹,进门便能看见一座壁龛,壁龛中供奉的神像也已掉色,模样有点怪异。
  尹槐序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神,也不知道佛像上的漆是不是后人加上去的。
  此像长了九只眼睛,九只眼拼凑成莲花的形状,长在脸面正中。
  嘴唇浅抿着,笑得诡谲,乍一看是悲悯浅笑,再看又像笑裏藏刀。
  “没见过这样的。”尹槐序倒是不怵,她能感受到像内是空的,并无附身之物。
  “像阴邪之物。”商昭意端起神像查看,发现底下竟开了个好像存钱罐一样的口子。
  她顿了一下,晃动起手裏沉甸甸的陶瓷像,裏边哗哗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个存钱罐,它模样怪异,还被供在壁龛上,钱币存在裏面,容易沾上污秽。”尹槐序甚是不解。
  商昭意摸索塞子边缘,试图将底下的口子打开,不紧不慢地说:“或许不是钱币,多半是不干净的东西,这像就不是一般人会供的。”
  尹槐序想将手伸入其中,不过倒出来肯定能看得更清楚些。
  商昭意终于拔开了木塞,摇晃起陶瓷像,好将东西倒出。
  白花花的东西从裏边倾出,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
  是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指骨,人的指骨。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
  随着指骨从陶瓷像裏涌出来的,还有一团黑沉沉的秽气,秽气朝人扑近时,就跟长了张龇牙咧嘴的人脸一样。
  秽气入体,人肯定得生一场大病,好在商昭意一个吹气,就将之吹散了。
  尹槐序垂眼盯着那些白生生的骨头,眼波瞬息像被撞碎的湖面,不复平静。
  “果然是邪物,”她笃定。
  商昭意从边上扯了片叶子,将指骨拈起来细看,随之又数了数,说:“一共八根手指。”
  八根,和像上九只眼对不上,不知道数量是否有关联。
  尹槐序攒眉寻思,转身看向天井:“不如看看屋子别的地方,这个村子荒废百年,看样子事出有因。”
  商昭意冷不丁一句:“鹿姑莫非也信这东西。”
  尹槐序在记忆中翻找了数遍,也依然不觉得此“物”曾在当下时代展露过面容。
  她淡声否决:“不太可能,一个在现代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的‘邪物’,鹿姑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不禁咋舌,眸光莹莹熠熠:“除非她来过这裏,知道这些器物的意义。”
  这可能吗。
  第103章
  器物的意义早就淹没在百年的尘埃中了, 如果不是百年前就来过这裏,不清楚此处信仰的盛衰, 就不可能轻易置信。
  尤其鹿姑,如何也不是见风是雨、偏听偏信的那类人。
  可她一个当世之人,如何跨越时空,见证上世纪善远村的诡异信仰?
  商昭意隔着叶片,将指骨一根根地拾进罐中,重新往陶瓷像底部堵上塞子,忽然说:“难道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说,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尹槐序一愣, 竟觉得有些可能。
  似乎从她知道鹿姑这人起, 鹿姑不论出入何种场合, 都总爱身穿老式的衣服。
  立领琵琶袖, 或者袖子裁短一截,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偏巧鹿姑骨瘦如柴, 就好像衣服裏包着的是一具骸骨。
  配色总是暗沉单调,有点像这座青幽幽的村子, 透着腐木的气息。
  不过,这点穿衣喜好根本不足以佐证她们的猜测。
  鹿姑也未必就是因为这些陶瓷像, 才提到善远村的。
  “我知道。”商昭意也清楚自己的想象太过天马行空, “得找到充分的证据。”
  她将陶瓷像归回原位,随之转向其他房间,侧边房间的门被垂落的榕树根须挡住了, 只能从窗进。
  房子一副要垮的样子, 尹槐序生怕那窗被动上一动, 整个框架都要碎开花,忙不迭说:“我进去找,你看看别的地方。”
  单薄的魂灵穿墙而入,动不着墙体分毫。
  尹槐序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正想出去的时候,忽然察觉脚底下的一块砖有些松动。
  她垂头看了一阵,弯腰揭开这块砖,不料一沓照片跃入眼帘。
  埋在底下许久,照片已经糊得不清了,边缘花白一片,只中间还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照片中的善远村虽也老旧,却还并非废墟,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像在做什么仪式,有一只狗蹲在其中。
  不对!
  哪裏是什么狗,细看才知道,根本是个蹲伏在正中的人。
  尹槐序心惊肉跳,仿佛见证了当时诡谲的一幕,恍然身在百年前。
  屋裏再找不到其它相关的东西,一些生活用品还算整齐地放置在柜架上,年久垮塌的木床上还堆迭着一席沾满尘灰的被子。
  看起来走得急,并非有备离去。
  尹槐序拿着照片出去,看到商昭意站在天井中,一动不动地凝视高处。
  她循着商昭意的目光仰头,看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从屋脊上曳了过去。
  人的头发?
  这裏怎么会有头发,像是随着体位变化,发丝慢吞吞地滑过瓦片。
  但它没有生息,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悄无声息的,就曳过去了。
  尹槐序谨慎地扯了一下商昭意的袖口,不敢贸然出声,怕惊扰屋脊上的东西。
  袖口动了一下,商昭意陡然回神,眼看着那绺发梢要完全滑出视野了,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尹槐序赶紧跟上,绕到那处屋脊的另一面。
  然而外面寂寂无声,瓦片上哪还留有半根头发。
  树上空无一物,底下杂草萋萋。
  商昭意捡了根树枝,翻动高过小腿的杂草,草间蹦出几只蚂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尹槐序心惊肉跳地看着:“多半走掉了,在这地方不好追。”
  商昭意丢开手裏的树枝,不翻了,冷冷道:“追它,它怕是会把我们引进坑裏,它一开始没有在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尹槐序左右张望,后颈寒意未消,“不是活物也没有死魂,可能是人皮瓮,是鹿姑使唤来的?”
  “沙家的瓮术,已经被她学走了。”商昭意鄙夷一嗤,“她肯定还带走了沙家不少瓮,有人皮瓮在,便也不必活人为她效劳了。”
  所以在村裏村外画再多感应符,也很难感应得到活人。
  尹槐序恍然明了。
  “不知道那东西在暗处看了我们多久。”商昭意凌厉的目光扫向周遭。
  尹槐序摇头:“也可能只是碰巧撞上了我们。”
  话音骤然一顿,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回到天井中,把四个屋都看了一遍。
  四个屋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化。
  “我以为它会折返。”尹槐序估错了,窄窄的天井几乎全被绿荫遮蔽,人站在其中,深感憋闷。
  她走出墙垣门,看向手中:“我在房子裏面找到了这个。”
  商昭意接过照片,底下有几张已经完全泛白,斑驳到辨不清画面,只上方那张还能看得稍微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