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62
  两人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现在找不到,天黑也还得接着找。
  到时候村裏黑灯瞎火,商昭意肯定寸步难行。
  商昭意抓着扶手,踩着嘎嘎吱吱的木梯下楼,唇无声地张合数下。
  她重新算准罗琇实的葬身之处,然后目光一凛,在天井中四处张望。
  “在找什么?”尹槐序也跟着张望,以为边上还藏了什么她没留意到的鬼。
  商昭意在近门的地方拿起了一把躺倒的尖头铁锹,那木杆子是抓到手上了,铁锹头却当啷砸向地面。
  铁锹头与木杆相连的地方,断开了。
  尹槐序一愣:“百尺深的地方,挖一晚上也不一定挖得出来。”
  商昭意也并非一定要把罗琇实的尸骨挖出来,干脆丢开手裏的木杆,跨出门槛说:“罢了,先找到再说,跟我来。”
  尹槐序紧跟在商昭意身后,看着前边的人拨动野草,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草中蚂蚱被惊扰着四处乱蹦,还有蛇盘成数圈藏在暗处,野物将荒村占作巢xue,根本不知道山洪将至。
  越往村子的西南面靠近,屋舍越是稀少,而草木也愈发葱茏。
  许是因为天色暗了,周遭甚是阴寒,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唯像埋骨地。
  一路无言,行色匆匆,静得令人心慌。
  犹如拷贝粘贴的荒草连至天边,叫人晕头转向。
  商昭意冷不丁停步,没回头,不知道正望着哪一处,静得好像在听风吟鸟啁。
  她瘦条条的身立在杂草间,好像稻田裏岿然不动的田偶。
  尹槐序跟着顿住,绕到前边想看商昭意的神色,蓦地看到一双幽凉的眼。
  眼裏流露出的光,深执得有些瘆人。
  人是静的,目光却是动荡的。
  好像黑水裏烧了一簇冥寞的火,火要将水烧沸,水要将火侵吞,绞缠不休,互相搏杀。
  尹槐序有一瞬像被搅进冰火中,她的天地裏再无旁物,独独剩下那一双眼睛。
  她觉得她可能知道商昭意想说什么,因为她心底也有些话像萌芽般,几欲钻出喉头。
  那芽尖是嫩生生的,掠上心尖,搔出绵绵痒意。
  “槐序。”商昭意出声。
  尹槐序便看着眼前人:“怎么不走了?”
  商昭意说:“天黑之后,我就很难看清你了,这裏没有通电,也没有灯。”
  声音很慢,带着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大致懵了两秒,然后试探般伸手,虚虚地拢住商昭意的手背。
  这人手背无甚血色,苍青色的血管尤为惹眼,显得格外脆弱。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牵商昭意的手。
  不是迫于形势危急,也不是为了患难相扶,单是因为她觉得……
  商昭意有点可怜。
  像阴雨天回潮,这人还是很执拗地敞着心窗。
  “不用看见,我不会离你太远。”尹槐序说得有些难为情,“村裏黑,晚点如果没有变化,我们就呆在原地不要走动。”
  她觉得少时常常被鹿姑关进黑屋的商昭意,即便习惯黑暗,内裏也应该是怕黑的。
  可惜她的手没有温度,给不了商昭意更多的慰藉。
  “我不是怕。”商昭意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神色不明地噙了一点笑意。
  “那你怕什么?”
  尹槐序当她拉不下脸,微微侧头,想在商昭意的指缝间,看到丁点没被捂牢的余光。
  “我不是怕。”商昭意只好重复一遍,慢吞吞的。
  重复完,她淡色的唇又动了起来:“我知道你在这裏,所以我不怕看不到你,你真要走,也走不了。”
  尹槐序一愣,说得就像她被绳子拴住了一样。
  “你把我拴哪了?”
  “没拴。”商昭意又笑,难得讲话温温吞吞的,似乎真的在悄悄系绳打结一样,“放在心上的人,即使眼前看不见,她也还是在的。”
  尹槐序眼都瞪直了。
  她不是太懂得表露欲求和处理欲求的人,商昭意与她相反,总是单刀直入,直白得惊人。
  她的魂魄是凉的,周身却好似升起热意,仓促地想收回手,僵了半天,也还是没有收。
  商昭意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抿,过会平静地说:“我是想说,这裏的天如果要一直黑着,我也会设法升起一轮炎日。我掘地百尺,也会把她挖出来,她想藏,我偏不给她藏,我说到做到。”
  像迅猛的浪潮拍上心尖,尹槐序蓦地乱了神。
  她想的其实是,从进入百乐酒店至今,她和商昭意都不曾停顿,笃信前路畅行无碍,天将破晓。
  可是事情真能如她们所想的那么顺利吗?
  如果不顺,事前说好的承命还魂,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她顾虑重重,凡事总会做最坏的打算,商昭意在晦冥风雨中孑然自处那么多年,心竟还是向好的。
  商昭意总是在不遗余力,且没有后路地奔赴前程,只奔着一个目的地,不成便成仁。
  这是很好的人,是她从前没看透彻。
  商昭意垂下了遮在脸上的那只手,抓住了忽然从眼前掠过的一点草屑。
  她把草屑送到尹槐序面前,说:“我会把你带回到原来的身体裏,我们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尹槐序微张着唇,话滞在嘴边,良久才出声:“为什么是夏天?”
  商昭意垂眼,她的左臂垂着没动,尹槐序影子一样的手也还虚虚拢着她。
  她反手抓住那点虚渺的寒意,就当抓到了尹槐序,不答反问:“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什么了。”尹槐序心觉莫名。
  商昭意动荡的眼波消失无痕,余下星星点点难以捉摸的窃喜。
  因为槐序牵她手了。
  她这才回答:“我们认识是在夏天,现在也还是夏天,我们会安然无虞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山风飒飒声,拨出一片绿茸茸的涟漪。
  尹槐序似乎看见,下一个夏天已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商昭意指着远处山坳,“我们已经走到了。”
  尹槐序豁然明白,哪裏是商昭意怕,怕的明明是她。
  她浑然不觉,其实早被商昭意看在眼底。
  恰是霞光最艳的时候,云团成了一簇烧得正旺的火,似要刮刮杂杂地往下坠。
  这地方离善远村已经算远的,附近没有屋舍,偏偏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边荒草也及腰高,若非中间的草无端端秃了一块,还不知道有一口井藏在这裏。
  井下黑蒙蒙的,近井口的内壁也长了草,扔石子进去,听不到半点动静。
  商昭意将井边的杂草拨开,提膝将之踩平了,皱眉往井裏探头,说:“就是这裏,莫非她的骸骨在井底?”
  尹槐序心裏冒出寒意,善远村的人将罗琇实烧死也就罢了,竟还将其扔到井下,真是……
  狠毒至极。
  不过她有一处不明白。
  “为什么这口井离善远村这么远,这裏会有水吗。”
  刚才扔了石子,激不起半点水声,正如商昭意此前所算的一样,这就是一片枯水地。
  枯水地挖井,还挖百尺深,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忽地,又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尹槐序诧异地说:“你说,这井是仪式前挖的,还是仪式后挖的?”
  商昭意摇头,时日太久,再新的井也已经变旧了。
  她将手探入井中,沿着井壁摸索了一圈,没摸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淡声:“尸骨肯定就在下面,”
  尹槐序生怕裏边忽然冒出什么鬼祟,伸手拦在商昭意面前说:“我进去看看,你离远些。”
  商昭意默了良久,似觉得不妥,想出声阻拦。
  “我进去好出来,你留在上面接应我。”尹槐序又说。
  商昭意这才应了一声好,索性将井边那一圈草全部踩平了,也好查看井上有无特殊印记。
  尹槐序没闻到鬼气,看了商昭意一眼,便扶着井壁轻悠悠往下落。
  落到底了,她弯腰摸到野草和厚实的泥土,才确信这就是一口没有水的井。
  井外遥遥传来一声呼唤。
  “槐序。”
  尹槐序从井裏出去,看到商昭意蹲在井边,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裏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商昭意停顿,“还有,这口井好像要比寻常的井要厚得多。”
  第107章
  井沿是用水泥砌成的, 井口高出地面一米,口径不算大, 也就一臂多点。
  这样大小的井,竟然和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承重墙差不多厚。
  尹槐序第一眼看到这口井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古怪,听了商昭意的话,心裏忽然钻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抬起手,手指毫无阻隔地穿过井壁。
  “底下是泥地,不像有水的样子,泥是很干燥的, 长满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