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者:焚川      更新:2026-02-02 13:11      字数:3205
  这里很像基地里的那一片小绿地,有一小片草坪,柔软的沙子,和简单的几张长椅。草坪上围着一圈人,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大小参差不齐的小石头,柯羽盯着研究了半天才发现那似乎是一串粗制滥造的风铃。
  人群偶尔发出一阵笑声,柯羽好奇他们围着什么,忍不住起身走近几步。
  圈里竟然是两个小孩,一个6、7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脏兮兮的腿上坐着一个1、2岁的小小孩,看不出男女。小小孩大概刚会走,正撑着哥哥磕破了皮的膝盖颤颤巍巍的想站起来。小男孩伸着两条伶仃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在小孩身侧。
  小小孩撅着屁股哆哆嗦嗦站起来,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哎呦”的加油声;小孩站不稳又跌回去,人们就笑,笑完拍手的拍手,摇“风铃”的摇“风铃”,吸引小小孩再一次尝试站起来。
  柯羽端着碗站在远处,忍不住也跟着小小孩的动作屏息凝神,期待着他能成功走两步。
  “欸欸,对了对了,来叔叔这儿。”
  “哎呦,会走了会走了!”
  “小心,要摔倒!护一下护一下!”
  小小孩成功地往风铃叔叔那儿挪了几步,结果两个脚尖踢在一起,差点摔倒,小男孩一骨碌滚过去,在小孩破相之前接住了他。
  柯羽也松了口气,心口却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样疼。
  灾祸之世的婴儿是个稀罕物,尤其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因为大人都在苟延残喘,想保下这样一个小生命,要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
  眼前的画面和潜意识里模糊的记忆重叠,柯羽深呼吸了几口气,都无法缓解现实与记忆两相碰撞带起的钝痛。
  小团子的哥哥目光一直锁在小团子身上,眉眼间暖洋洋的笑意刺激着柯羽,他突然打了个寒战。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脸。
  一个是十一、二岁的清俊小少年,总是很有耐心的俯下身来说话,还会温柔地递过来一些小玩意;一个是十六、七岁已接近成年的少年人,骨架展开后宽阔而挺拔,眉宇间总有独属于少年人的傲气;还有一个是一张成熟阴郁的脸,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阴影中,他总是仰着头看过来,眼里却都是痛苦和偏执。
  这几张面容交错着,像几本不同的回忆录,各自播演着自己的故事,而后慢慢的合成一部,最终合成一个人的脸。
  柯羽想起了他在悬崖下愤怒又心疼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晕眩,嘴唇翕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哥哥”。
  身后的玻璃窗前,陆眠安静的盯着柯羽看了很久,兜里塞着两块巧克力饼干——今天正好物资补给,安全区里所有的菜都沾了荤腥,没有柯羽能吃的东西,除了他手上的那碗鸡蛋汤。
  陆眠想上去递给他饼干,还想给他换一碗热汤,又实在不忍心打扰。
  乱世里短暂的温情片段实在扎人。
  小孩断断续续尝试了很久,柯羽在五米外看了很久,而陆眠在玻璃窗后也等了很久。
  直到夜凉风起,一碗冷汤下肚,也没能缓解柯羽的心悸。
  陆眠在玻璃窗后逐渐感觉出一些不对来,他又看了看那一群人,突然福至心灵般,低头给唐可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查当年福利院里跟柯羽亲近的人有哪些,将可疑人员的名字和信息加密报给我。】
  第21章
  当天晚上,陆眠和柯羽被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里。房间类似酒店的标间,有两张单人床,和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是自柯羽“自残”未遂那天后,两个人第一次睡在一个房间里。那晚之后,陆眠拿进来的那盏小夜灯成了长明状态,柯羽基本没再被过分的幻觉折磨过,陆眠也没再抱过他。
  陆眠依旧很贴心,进门时候塞了两块柯羽爱吃的饼干给他,又问陈飞宇要了盏小夜灯——是一个憨态可掬的云朵形状,软胶材质,中空的,一拍会亮起暖黄色的光,据说是陈飞宇专门为那个小小孩找来的婴儿陪伴哄睡灯。
  柯羽拍了几下玩,笑着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抢小朋友的灯。
  两人简单洗漱之后,各自上了床。大概是陆眠就在不远处,柯羽很快就睡着了。睡的还挺踏实,没有梦到任何不想见的人。
  倒是陆眠。今夜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的陆眠拿着一把园丁剪,对着一盆树修修剪剪,时不时抬头看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陆眠扔下剪刀,打开阳台的窗,把屋里的花都搬出去接受“爱的浇灌”,然后回到屋里打开火。重新加热锅里已经做好的饭,雾气裹着饭香悠悠地飘到楼道里。
  门在这时“咔哒”一声开了,一对中年夫妻一起进了门。
  他们脸上尽是疲惫的神色,却掩盖不住周身属于高知人群的气质,男人穿着一身裁剪上好的西服套装,皮鞋有些旧了,却擦的锃光瓦亮。女人的风衣里露出没来得及脱的白大褂,胸卡上隐约露出“政府基因工程”几个字。
  “爸,妈,回来的正好,洗手吃饭吧!”陆眠的声音从饭菜的香气中传来。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去换衣服洗手吃饭。
  陆眠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最近脸色总是恹恹的,眉头好像怎么也舒展不开,眼睛里带着自己看不懂的愁绪。
  他父母都是医学博士,本硕博都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毕业后进入了国家级的实验室,跟着权威团队,为人类生命科学做出过很多杰出贡献,曾研究出的新药,将某种3岁以下儿童常见的重大疾病发病率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
  他们经常很忙,工作也确实辛苦,那种疲惫的神色是陆眠从小就刻在印象里的,但那疲惫之下是隐约可见的坚定和满足。
  而不是最近这样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事萦绕心头,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眠不敢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他只好变着花样的给父母做各种好吃的,努力学着把他们喜欢的花照顾的枝繁叶茂。
  可能是实验遇到了瓶颈吧,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陆眠安静的洗了碗,躲回自己屋子里打游戏去了。
  游戏打不在心思上,陆眠一路连跪,愤怒地扔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要问一问?
  正当陆眠反复纠结,房间门突然被扣响了。
  “进!”
  陆眠转过头去,看到母亲刚洗完澡,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一手端着切好的水果,一手拿了一小盒药。
  “儿子。吃点水果。”女人把水果放在床头,“还有这个。”
  药盒打开,里面是四支口服液,整个药从内到外全是陆眠看不懂的文字,没有批号,看样子是实验室刚研究出来还没面向大众的半成品。
  陆眠试探地问:“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吧?”
  你不会拿亲生儿子试药吧?不会是因为这玩意没人试验才最近都愁眉不展的吧?
  “妈,你给句准话,喝不死吧?只要喝不死,你儿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人照着他脑门拍了一巴掌。
  “少胡扯,我是你亲妈,我能拿你试验吗?这是实验室新研制的药,已经过了三轮试验期了,药没问题,但是不对外销售。”
  “……啊?治什么的啊?”
  “唔,大概就是……滋补身体,延年益寿。”陆母含糊其辞到。
  陆眠一脸震惊,自己一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已经需要这种滋补的口服液了?
  “哎呀,总之是好东西,什么都能治点吧……那个,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喝,你留着,啥时候有个不舒服啦,伤病好不了之类的,就喝一个。”
  “妈,你们实验室这么厉害,已经研究出包治百病的灵药来了?不对啊,真是这样怎么不推广面世啊?这东西真有,大家不得把你们当神仙供起来?”
  陆眠一边惊叹一边拿过来瞅了瞅,心想估计是他妈觉得他虚又不好意思说?
  不过陆眠本人是相当不认可这个想法的,所以插科打诨地应付完妈妈,就把那盒药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之后一个月,陆眠父母前所未有的忙,陆眠几乎再没跟他们见过面,偶尔碰见也是打个照面,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这种情况以前常有,陆眠也没当回事。
  一晃时间就到了年关。陆眠放了寒假,不紧不慢地置办年货,买了一堆热热闹闹的装饰,等着如往年一样的团圆年。
  结果团圆年没等来。
  腊月二十九,实验室出了重大事故,恰巧那天夫妇二人带着一个实习生一起值班,实验室炸的瞬间,三人瞬间殒命。
  陆眠到的时候,白布下的人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面容了。
  新年正月十五,某实验室未完成的病毒泄露,非人灾难爆发。
  新年九月二十,非人猖獗,政府还没理清头绪,多地沦陷,人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是非人灾难爆发最初,也是最严重的一段时间,陆眠被救援人员从废墟里刨出来,带回了安城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