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60
  景王退去仆人,驻足而立,不知是在观赏一条夜色下几乎看不清的河流,还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半晌,他转身问:“叶南,你说天下七雄,谁执牛耳?”
  叶南垂眸,从善如流道:“世人皆知,天下七雄,唯景国与震国最为鼎盛。”
  “可本王不想听世人皆知的。”
  “大王帐下谋士如云,”叶南轻笑,“臣这枚弃子的见解,不过是寒夜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
  景王哂笑:“妫满子教出的好徒弟,会甘心做萤火?”
  叶南仍在犹豫,景王见此开口道,“但说无妨,若是真话,我便恕你无罪,可若有一个假字,那你就怪不得本王无情了。”
  骑虎难下,叶南深吸一气,拱手直言道:“当今中原的争霸格局已成雏形,震国位于东海,国富民强,集百万雄师,景国处于南方,背山临江,虽部分与西戎接壤,但好在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若是君主有为,自然可保江山不移。”
  景王睨了一眼对方,“大臣们劝本王要全力东进,只有拿下了震国,景国大业才有望中兴。”
  叶南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景王在故意找茬了,景国根本动不了强大的震国,但此刻他若照实说,那一定触了景王的霉头,景王震怒下必会治罪,但若刻意抬高景国,景王也能以他说了假话而处罚。
  欲加之罪。
  “怎么?”景王一脸不悦,“公子南是分析不出来,还是有意隐瞒?”
  叶南沉吟片刻:“非也,姑且不谈景国凭现有实力能否攻下震国,单看震国最近结盟小国之举,景国就会渐如大海孤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船再大,也抵不过大势的浪潮,何况,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船周边有礁,舵手更应明辨方向,否则一步错,全盘输。”
  景王沉吟不语,心生了不悦,叶南句句话带刺,好似景国已经千疮百孔。
  但奈何叶南说得真切,让一国之君不得不听下去。
  “礁石何在?”
  叶南轻咳一声,道:“西部的螣国最近已有崛起之象,因为少有人与之打交道,并不确定其能力,可螣国一向重淫祀,善巫蛊,战士饮毛茹血,骁勇善战,若继续任其发展,战力不可限量,螣国与西戎的关系紧密,而螣国也和景国只有一江之隔。”
  叶南适时收了尾,景王立马追问:“公子南认为螣国才是本王最大的忧患?”
  叶南的语气有几分莫测:“恩师教诲,行军如弈棋,若只盯着棋盘中央,难免被边角卒子断了生路。”
  景王拉了拉薄披,细思下,忽地长叹一声。
  这么多年来,他们有心与震国一较高下,而却放任身边的毒瘤长大,的确好高骛远了些。
  景国一向自诩最为正统的中原列强,他们打心底是看不起螣国的,可螣国最近内乱刚平,若真如叶南所言日渐强大起来,纹身断发之人想要东出,必然拿临近的景国开刀,而蚕食景国这块天然屏障,对螣国进攻中原来说绝对是最佳的选择。
  哪怕螣国真的动不了景国,但战争势必削弱景国国力,这鹬蚌相争,得利的会是谁?
  明明不冷,景王颈后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叶南垂眸站在那里,明明没抬头,却像把他心里那点算计看得通透,这等敏锐,实在可怖。
  他手指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太聪明的人,留着终是祸患,尤其是在这乱世,一个能蛊惑人心的公子,便该趁早除了,免得日后成了心腹大患。
  “作为姽满子的学生,在下不才,但也愿意用自己所能为景国分担。” 叶南似是毫无察觉,半跪在地,语气恳切。
  景王心头一凛,压下了那点杀意,挑眉冷笑:“你要投诚?”
  “骁国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我何不在景国博个前程?”叶南仰起头时,月光正落在他眼底的冷意上。
  景王脸上堆笑,摸了摸衣揣,缓缓拿出一封密函,“本王本想依了震国的请求,在这里立马处死你,可你未诓骗本王,分析得还有几分道理,便抵消作罢了。”
  “偏听者暗,兼听者明。”叶南跪在原地,一语双关。
  景王微闭双眸,用手掂了掂信封,抬手示意叶南起身,允他看震国来信。
  “我信。”叶南起身,坚定地说。
  景王对这叶南的表态甚是满意,可仍不敢掉以轻心,继续试探道,“你与厉翎同是妫满子的门生,如今闹得如此不快,也算是一件憾事。”
  叶南不语,嘴角下压。
  景王抬手将信函扔进河里,看那薄纸浸水,如蝉翼般变得通明,而后彻底杳沉,他转头望着叶南苍白的脸,笑出了声:“震国要你死,本王偏留你活,不过这命,得拿东西来换。”
  叶南斩钉截铁,“但听景王差遣。”
  “本王欣赏你,可你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本王的确不敢留你。”景王缓缓地道。
  夜色森寂,月明星稀,两人矗立在河边,只有潺潺水声与蟋蟀的鸣叫似在微妙地博弈。
  景王缓缓地开了口:“叶南你看,此处水波粼粼,白桦环绕,白桦虽挺拔,只能终身困顿,水波是细流,却能屈能伸,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细水长流,方得始终。
  叶南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况且现在景王只是客套,哪真容得他选择,若他说一个“不”字,怕是很快便会身首异处。
  “景王需要我做什么?”
  “内应。”
  “哪一国?”
  “震国。”
  叶南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景王老谋深算地笑,“本王知道厉翎对你的心思,若你能搅乱震国内政,帮本王分担忧愁,本王定当承诺助你登上骁国君位,并许你百姓一个百年太平,可好?”
  夜风卷起枯叶,叶南望着密函沉入河底,想起厉翎曾说过的话:“天下最锋利的刀,永远藏在盟友的手中。”
  “可我是景国的质子。”
  景王抬手,缓声咳嗽了一声,道,“叶南,你可以假装逃往震国,本王不杀你,但你能不能活下去,那就看你的真本事了。”
  ……
  “将军,叶南已从景国出发!”
  “接!”薛九歌扬声笑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厉翎:来都来了,勉强接了吧。
  偏听者暗,兼听者明为引用。
  第8章
  景国默许叶南离开,叶南只稍作休整,天不亮他就带着家丁出发。
  所谓的家丁,无非就是小厮苇子和一个马夫而已。
  孤零零的一架马车翻山越岭,形单影只。
  堂堂骁国前太子沦落到如此田地,任谁知道都忍不住要唏嘘一声。
  而叶南根本顾不了这么多,只吩咐马绝不能停蹄,一路东赶,这一赶便是数日。
  又是一日的晨曦,天边曙光乍现。
  苇子百般无聊地坐在车头,打了一个哈欠道,“景王可真会出馊主意,让我们伪装出逃,把他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还把你当棋子,只是殿下,如今该作何打算?”
  叶南:“先把这关活过去再说。”
  “什么?”小厮不解。
  “为今之计,也只能向震国而去,到了边境确保安全后再做打算,”叶南撩窗四望,向马夫询问:“能再快些吗?”
  马夫的声音隔帘传来,“殿下,这已经算是最快的了。”
  “越快越好。”
  苇子伸手将车帘捆在一侧,不解地问,“殿下,我们为何要日夜兼程啊?”
  叶南的眉宇间积着阴郁,“景王一向奸诈,我料他很快就会派人追来杀我。”
  马夫闻言,皮鞭猛地一抽,发出“啪”的清脆响声。
  骏马长啸,马车迅速在道间飞快奔驰。
  两人忙扶住了把栏。
  苇子稳住重心,气呼呼地问,“景王那晚未动您,难道不是暗许放殿下一条生路吗?他怎会出尔反尔?!”
  叶南垂眸,长睫颤了颤,厉翎曾道他不识人心,可兵者诡道也,他也曾是兵圣姽满子的关门弟子,又怎会看不穿这朝堂上政治权谋。
  很多时候,是不愿相信,或者另有所图而已。
  “骁国纵小,可我初到景国便身亡,合理吗?”叶南道,“景王不会让其他人有置喙他的机会,所以既要杀我以绝后患,又要暗暗地来,那一套说辞毫无可信。”
  苇子蹙眉,摸了摸胸口。
  “他能在中途杀掉我,是最好的结果,若他杀不了我,也能栽赃给厉翎。”叶南冷淡地说,“他那晚试探了我,便知我心思,他不敢用我,也知道我不会当他的内应,所以只能除之才安心。”
  苇子惊讶于政权背后的云谲波诡。
  想到那晚景王做好了大义的装束,遮住了阴险嘴脸,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去当戏子呢?”苇子呸了一口,“景王要的不仅仅是殿下性命,更是要坐实骁国质子被震国所杀的政治借口,这就是赤|裸|裸地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