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41
  人群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听不出来褒贬,只有兴奋。
  “太子去过小苑了吗?”
  “听说还没有,骁国公子是个倔种,一定要关得服帖了再过去,这样才有芙蓉帐暖啊。”
  叶南扬手,打断绘声绘色描绘市井传闻的苇子,“够了,别说这些没用的。”
  “哦。”苇子挠头,“可……可是满大街都是这种风月传闻,实在听得人羞耻,殿下,虽说清者自清,可小的建议您出去走走,那些不好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叶南单手握着书卷,摇头淡淡道,“你到底还是没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
  苇子不甘心:“那就任他们说吗?”
  “我还能缝住天下人的嘴不成?”叶南将书放下,端起一杯才沏好的香茗,缓缓抿着,“难得这地儿安静,你休要再把城墙外那些乱七八糟的风声给塞进来了。”
  “是,哦,对了殿下,听说太子府的后院种了许许多多的桃树。”
  叶南一愣:“桃树?”
  “是,桃树成林,据说每年阳春三、四月时迎来短暂花期,然后桃园里的落花随风飘落,其中有不少的花瓣被风刮到了宫外,单单看着漫天飞舞的红色,都感美艳极致,老百姓们在猜,若是能在太子府邸中驻足观赏,定是如临仙境,还说……”苇子瞅了瞅叶南。
  叶南眼光一扫,“你可以憋着不说吗?”
  苇子见叶南也没动怒,憋不住道:“他们说,到底是哪一家王公大臣的女儿有如此好福气,能嫁给震国举世无双的太子爷。”苇子顿了顿继续说,“厉翎相貌堂堂,既有治国之才,又懂风雅,定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叶南蹙起清秀的眉头。
  苇子立马补话:“殿下,老百姓羡慕的人不就坐在这里吗?谁不知道少时公子翎和你合种桃……”
  “闭嘴。”叶南揉了揉太阳穴,“我小时候还和师弟去鱼塘摸过鱼呢,种几颗桃树有什么稀奇?”
  苇子抿嘴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殿下,您已到半月有余,公子翎却没来一次,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叶南放下茶杯,顺手拿起书轻轻地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嗔道:“你可以滚了。”
  苇子作势抱头窜了出去,刚一开门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苇子不需抬头就看到了腰间的龙雕白玉,心中陡然惊慌,忙不迭地下跪道:“拜,拜见太子殿下。”
  叶南缓缓地合上书,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下去吧。”厉翎沉声道。
  苇子看了一眼叶南,又看了看满脸冰霜的厉翎,再看着外面站得整整齐齐的带刀护卫,最终还是识时务地退下。
  薛九歌站在外面,轻轻地合上了门。
  厉翎站在原地解开了大氅,深邃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叶南。
  叶南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太子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何事?”厉翎好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收回目光,矜傲道,“我本不想过来的,九歌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刚好路过,便顺道听听。”
  站在门外的薛九歌:“……”
  叶南听罢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人又无话找话,淡淡地接话:“想听什么?”
  厉翎缓缓踱步,思量片刻,挑眉一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是天下不允,还是你不愿意?”
  叶南想不到厉翎这次竟然开门见山。
  他取出杯子,轻轻地斟上一盏清茶,单手奉上,“殿下,若你只是来喝茶闲聊,作为质子,我不敢不奉陪,但太子若是无理取闹,只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厉翎欺身上前,一把握住的叶南举杯的手。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自己手背,他却像未觉疼痛般,铁钳似的钳制住那只手。
  叶南暗暗地挣扎了两次无果,眉头紧蹙,低声快语:“殿下请自重,外面风言风语正盛,难不成你今天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厉翎笑出了声,“失而复得,我怎舍得再羞辱你,小南,我厉翎接管骁国都城那日,亲手斩了个敢编排造谣你的朝史,你倒是告诉我,” 他手指发紧,“谁能把你怎么样?”
  过于亲昵的举动与称呼让叶南有些难为情,“那天我们已经说清,殿下何必苦苦纠缠,再者,骁国都城已经落入殿下手中,殿下一战成名,也应该解气了吧?”
  厉翎看叶南吃痛,不忍地松开手,“区区一座小国城池,我会看得上?”
  叶南放下茶杯,闭了闭眼,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也知道厉翎的下一句话,他全明白,却要装作不明白,或者,不领情。
  厉翎失笑,“小南,你再清楚不过,那场战我本可以不打,我没必要这么快就和景国撕破脸皮,但我接到你的信就立即整兵出发,你说我为了什么?”
  叶南抿了抿薄唇,偏过头不看对方,俊秀的侧脸有那么一丝不忍。
  “你明明知道,我可以为你与天下为敌。”
  乱世动荡,波谲云诡,厉翎终究会成为奉天宰地的君王。
  而君王是不能有软肋的。
  没有人比叶南更清楚,厉翎的软肋是什么。
  叶南颓然一笑:“那又如何,小时候的话我只当玩笑,殿下和我同为男子,寻常人家或许无碍,可你是震国太子,将来要承继大统的,帝王家哪容得下这样的情分?我们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陡然,厉翎一把将叶南锁进怀中,“小南,我偏要和你在一起,逆天又如何?!”
  “厉翎!”叶南竭力推拒,情急之下低喝道,“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胡话来?你肩上扛着震国的江山社稷,你是太子,江山、礼法、非议…… 哪一样能容你任性?”
  怀里的人还在挣扎,厉翎却没松半分,他怎会不知道江山重要?怎会不清楚礼制森严?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再次失去叶南,怕这一松手,就又是遥遥无期的分离。
  他的手轻轻颤了颤,语气里的强硬没减半分,却多了层急切的剖白:“小南,你信我,江山和你,我都都护住!”
  见叶南还是紧绷着身子不肯软,那股坚定里终于掺了点慌,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沉:“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叶南闭眼,冷不防被厉翎这么一激,差点就服软了,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多少双嫉妒与狠毒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的震国太子,若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等于将凌迟太子的刀具送到了敌人手中。
  叶南苦笑,坚持了这么多年,他一步都不敢错,也错不起。
  可他忍得起。
  沧桑乱世摧幻梦,壑狰狞,梦难循。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回不去了,殿下……”叶南蓦然低声道。
  厉翎听后身体一滞。
  眼底的光瞬间暗了大半,可下一秒,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捏住了叶南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往里带,低头就要去吻叶南。
  他不信什么回不去,他只信握在手里的温度。
  “别碰我!” 叶南偏头躲开,低喝道。
  眼看厉翎的唇就要擦过他的鼻尖,他突然拼尽全力将人狠狠推开,趁着厉翎踉跄的间隙,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连退数步站定。
  不等厉翎反应,他抓去茶壶,狠砸向身后的白墙,一声巨响,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顺着墙面往下淌,破碎的瓦片混着茶渍落在地上,而他紧扼茶壶残片的手,瞬间被锋利的瓷边划得鲜血淋漓。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叶南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厉翎,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厉翎目眦尽裂,刚要上前的脚步骤然顿住,看着他满手狰狞的鲜血,心脏也像是被瓷片狠狠扎了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叶南!你疯了?!”
  “别动,殿下!”叶南举起手中残碎的瓷片,放于脸颊,淡淡一笑,威胁道:“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呢?我今是盟国质子,不是殿下的娈童,容不得殿下为所欲为。”
  厉翎所有的惊慌变成了愤怒:“你说什么?”
  厉翎怒急攻心,双眼通红,而唇上的血色像时褪尽了似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从来没看低过你,叶南。”
  “既然如此,还请太子自重,勿在此逗留过久,让人误会,玷了我的清白与名誉,”叶南就着颤抖着,鲜血淋淋的手作揖。
  厉翎眉头皱成一团,不甘心地抬了抬手,他想握住叶南满是鲜血的手,又怕弄疼了对方,踌躇间如天人交战。
  “若殿下不走,我的脸也可以废了。”
  厉翎颓然地退了一步,胸口的愤怒被叶南的冷漠冲得空白冰凉,心中的桃花也随着那粘稠的猩红而片片陨落,直到枯萎。
  过往经年,等了多久,熬了多长,为他,也只为他……
  而他却拿着触目惊心的碎瓷,血肉模糊地和自己划出了楚河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