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30
  叶南愣了愣,他记得少时总捡些花草夹在自己的书里,充当书签。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他写的“南”字,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狼。
  当年,叶南笑厉翎像小狼,就偷偷在自己书上画的,笔锋灵动,倒比正文还用心些。
  再往后翻,笔记字迹越发潦草,叶南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时心思全在山间追逐嬉闹上,哪肯沉下心来做学问,想来是写两句就跑出去摸鱼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翻到兵法篇时,看到自己当年在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后面,画了个歪脑袋举白旗的小人。
  而那句笔记右侧,却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迹:“无甲兵无粮草,何以谈不战?需先备足底气,方有不战的资格。” 是厉翎的字。
  比现在清瘦些,墨色也淡,显然是多年前写的,却字字清晰,连顿笔的力度都看得分明。
  叶南的手掌轻覆在那行字上,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当年下山时走得仓促,这些笔记早被抛在了脑后,更遑论带走。
  可偏偏是这些东西,被厉翎一一珍藏了起来。
  那年两人闹得极僵,厉翎明明该是恨极了他的。
  可这些批注……他喉间有些发紧。
  当年那样生气,为何还要一字一句看他这些荒唐笔记?为何还要费心写下这些批注?
  他想起了山中那年冬日,姽满子在石桌上摆了半碗糙米,问:“若此刻你们三人只有半碗米,只够一人堪堪裹腹,你们该如何?”
  叶南抢先把糙米往中间推了推:“先煮成稀粥,三人分着喝,总能撑到明天,我知道后山哪有能吃的野菜,明天一早我就去采,说不定还能摸到两个野鸡蛋。”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半碗米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有办法。”
  厉翎却盯着那半碗米,认真说道:“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会只剩半碗米,是被人抢了,还是没找到存粮?若是被抢,就得先找回被抢的粮,不然今天分了这半碗,明天还是要饿肚子,若是没找到,就该去寻更多的粮,而不是盯着这半碗精打细算。”
  他抬眼看向姽满子,眼神比同龄孩子锐利得多,“只盯着眼前的米,是吃不饱的,只盯着眼前的地,也是走不远的。”
  白简之自始至终没看那碗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南脸上,见大家说完,才小声接话:“叶南说分着喝,就分着喝。”
  姽满子追问:“若是有人来抢这半碗米呢?”
  白简之才攥紧了袖口,声音带着股狠劲:“谁要抢,就不让他好过。” 说完,他把目光又落回叶南身上。
  仿佛有人要抢的不是那半碗米。
  厉翎闻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目光扫过白简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其在这说狠话,不如想一想,你有何势力,能护得住这碗米?”
  叶南思绪拉回来时,手里正翻到农桑的篇章,他画的农具草图线条流畅,却在页边写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背这些”,后面跟着个哭脸。
  厉翎新添画了一只抱着哭脸的小狼。
  叶南笑了,却看到书底藏着的另一本薄册,抽出来一看,是封皮泛旧的《纵横策》。
  他对这本书毫无印象,翻开内页,是厉翎的字迹。
  开头几页只简单标注了兵法要义,末页却留着一行工整的字:“等叶南回来,一起批注。”
  心口轻轻一暖,他想起下山后听人说,姽满子曾将兵法心得传给厉翎,想来这本书,是厉翎那时特意留着的,正翻着书页,一张字条从《纵横策》里飘出来,上面写着 “慈悲需立在刀剑上,我便是刀剑,你只管施你的慈悲”,字迹刚硬。
  叶南捏紧字条,把《纵横策》抱在怀里,转身要出门,却迎面撞见了厉翎,对方手里拿着披风,衣摆沾了点廊下的寒气,显然已站了一会儿。
  “李顺说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厉翎给他系上披风,拢着人往外走,神色却有些窘迫,“那批注……”
  “写得好。” 叶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
  厉翎勾起唇笑,“下次想看哪本书,告诉我,我让李顺给你找,省得你在路上冻着。”
  雪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叶南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早就把书搬来了?就等着我发现?”
  “谁等着了?” 厉翎心虚,脚下的雪被踩得沙沙响。
  叶南笑着,晃了晃怀里的《纵横策》,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那我们有空一起把剩下的批注完,就当把山里没补完的时光,一点点填回来。”
  厉翎心口一热:“好。”
  几日后的午后,苇子东张西望地偷偷跑进来时,叶南正在誊抄河渠图。
  虞国长佳公主悄悄地托人送来的第二批解药与一封信。
  叶南将解药放在匣子里,才打开了信。
  信纸叠得方正,是长佳的字迹“蛊毒配方仍未得见,倾尽全力配的新药,按时服下,最多再延大半年毒性。”
  叶南抿了抿嘴,大半年,他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继续看信,长佳提到“前日巡城见南境新垦的田,农人说虞国新法后,税减了,百姓轻松了些,孩童也能去乡学认字了……”
  她在末尾写:“昨日见驿馆墙缝里钻出株草,根须缠在砖缝里,竟顶开了半块砖,从前总觉得乱世如磐石,再用力也钻不透,如今才懂你说的根须留痕,等不来磐石开裂,我们必须先成那株草……”
  叶南捏着信纸,纸面仿佛都暖了些,他看向窗外,寒尽春生,如今却能在砖缝草里见真意,倒比解药更让人开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将信纸叠好,藏入衣袖中。
  “在看什么?”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南转头,还是盖不住眼神的一丝慌张:“没什么,在看之前誊抄的河渠图。”
  厉翎已走到案边,将怀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前几日在藏书阁找的河渠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卷宗封面贴着张便签,他说:“标注了几处可改道的旧河道,附地形图。”
  叶南翻开卷宗,见里面夹着张手绘的河道图,某段支流旁用红墨写着“此处可筑坝,需算术科测算水位”。
  “你还亲自标了?” 叶南问。
  厉翎闻言,顿了顿:“顺手。”
  叶南笑而不语。
  “你看这段,”厉翎俯身,指着河道图,“旧河道在祖辈年间曾改道,淤泥沉积的位置,和你前日算的差不多。”
  叶南贴近看时,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熏香,像山中松墨的味道,他想起了少时在山中,两人也常这样凑在一盏油灯下看兵书,厉翎总嫌他坐得远,会不动声色把书往他这边推半寸。
  “这里标注的淤泥厚度,”叶南指着图上的小字,“是不是需要派人去实地丈量?”
  “已让人去了,算科的张学士说,等丈量结果出来,让你去给他们讲讲测算方法,你讲的比官话易懂。”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叶南的手上,“你若是嫌麻烦,我便推了。”
  叶南刚要摇头,就见厉翎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块墨锭。
  墨色沉润,上面隐约能看出“南”字刻痕。
  少时在山中,厉翎用断刀给叶南刻的墨锭,后来叶南也没带走。
  那时用的紫檀墨质地紧实,厉翎又用蜡封了保存,如今表层虽有些许风化,内里却依旧细腻。
  “昨日翻旧物见的,”厉翎把墨锭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方墨快用完了,这墨存得久,磨出来的墨汁更润,正好适合誊抄图纸。”
  叶南捏起墨锭在砚台边轻轻蹭了蹭,果然落下细密的墨粉。
  想不到厉翎什么都悄悄捡了回去。
  叶南抬手,将墨锭放进砚台旁的木盒。
  长佳送来的信纸边角,却从袖袋里滑了一截,他拢了拢袖口,想把那点凸起掩得更严实些。
  厉翎的目光刚落在卷宗上,眼角的余光却先捕捉到了。
  他没动,连握着卷宗的手指都没换姿势,他抬眼时,恰好对上叶南望过来的视线,眸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第54章
  小苑的梅树已谢了花,枝桠间冒出点嫩绿的芽,冬末的暖光,让人觉得春天已经站在门口了。
  厉翎掀帘进来时,叶南正趴在窗边的案上看《纵横策》,摊开的书页上用红墨勾着几处姽满子的谋略要义,空白处还写了两行浅淡的批注。
  “还在琢磨这些?” 厉翎走路带了股外面的凉风,他手里捏着卷密报。
  “嗯,想把之前落下的知识先补一补。” 叶南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了半张案几。
  “说好了我们一起看的,你倒先看上了。”厉翎把密报往《纵横策》旁一放,坐了下来,“乌金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了近半个月,景国和袁国的库房都堆不下了,连给宗室的年例都挪去购乌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