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60
  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城门上悬挂的蛇形幡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白简之心思如妖,从始至终,都没真正相信过他。
  ……
  叶南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铁链摩擦石壁的响声。
  这地宫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带着股陈腐的湿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立刻勒紧,磨得皮肉生疼,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将他困在冰冷的石床上,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黑暗模糊了时间的刻度,饥饿与干渴像两条毒蛇,交替啃噬着他的意识。
  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就会有人影摸到石床边,撬开他的嘴,灌进些温热的米粥或是清水。
  那人动作粗鲁,带着力道,他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四肢软得像棉花。
  “滚开……” 他能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舌头在嘴里还算灵活,却偏偏少了那份决绝的力气。
  白简之的药算计得精准,让他能说话,能呼吸,却连咬舌自尽的狠劲都被抽成了绵絮。
  这种绝望比死更难受,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得见水面,却连伸手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铁链又响了响,叶南侧过头,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直到那身影站在石床前,叶南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先撞进眼帘的是抹刺目的银白。
  白简之来了。
  他披着件暗紫色镶银边的大氅,银发未束,铺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倨傲与妖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此刻结了冰,没有一丝波澜,居高临下地落在叶南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眸,嘴角噙着弧度。
  是睥睨。
  那姿态高傲得像俯瞰众生的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叶南明白,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白简之,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只是螣国权倾朝野的国师。
  白简之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声音平淡:“醒了。”
  叶南紧抿着唇,眼帘半垂,没有应声,整个人绷得紧。
  白简之轻笑一声,奚落道,“怎么不说话?是没力气,还是不屑于跟我开口?”他顿了顿,俯身凑近,银发散落在叶南颈侧,“不和我继续装了?”
  “你为什么这么心急呢?你再等一等也许我就彻底信任你了,你既然决定跑了,当时那刀为什么不刺狠一点?偏要留我一口气,是想看着我亲手把你拖回来,让你生不如死吗?”
  白简之叹了口气:“叶南,你的弱点就是太心软了。”
  叶南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嘶哑:“白简之,我叶南问心无愧,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你却无视我们同门之谊,一再相逼。”
  白简之一把捏住叶南的手腕,“同门之谊?” 他笑出声,狠狠抓住对方的腕骨,力道不小,“你这个同门之谊,就是护着厉翎来算计我,把我当什么?”
  叶南痛得蹙眉,喘息道,“你用蛊毒困我,用中原百姓要挟我,是你犯我在先。”
  白简之的眼眸泛起红,妖冶又狰狞,“我不困着你,你早就飞回厉翎身边了,我不逼着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又近了些,呼吸喷在叶南耳畔,“你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谁?”
  叶南眼里满是讥讽:“你以为是谁?”
  “好啊,” 他一把抓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是疯狂的偏执,“等我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悬在城门上,你再给我说到底是谁!”
  叶南挣扎着,铁链却将他死死拽回,“白简之,你敢动他试试!”
  “哦?” 白简之挑眉,眼底闪过抹残忍的快意,“你能拿我怎么办,师兄?”
  “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着你为他哭,为他疯,最后却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白简之直起身,抚过自己胸口的伤口位置,那里的衣料早已换过,却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你以为我得知你与我演了这么久,是怎么想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能和完全有记忆的叶南在一起,看着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依然愿意让我拉着你的手,任我摸你抱你,和你抵足而眠,那种满足感,比对着一个失去记忆的木偶要让我心口发烫得多。”
  他盯着叶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早该察觉的,可我沉迷于对你的执念里,但现在,叶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我敬你爱你,把你当成心尖上的人,你却回我胸口一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注定要生生世世绑在一起,相互折磨,谁也别想逃!”
  “你若再敢跑,” 白简之松开他,后退半步,带起阵冷风,声音很是狠戾,“我不光要杀了他,还要挥兵中原,让中原百姓都为你赎罪!”
  白简之对着甬道外面扬声喊道:“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从阴影里走出,单膝跪地。
  “好生看着,”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是被他再跑了,我就把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皮都剥下来,做成战鼓,日日敲着警醒众人!”
  侍卫们脸色煞白,连声称是。
  白简之最后看了一眼叶南,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三月初三大婚,照旧。”
  说完,他转身离去,银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铁链偶尔发出一声响,叶南闭上了眼。
  第88章
  厉翎拆开了厉柔羽遣人快马加鞭送的密报,附带了一本螣国医术笔记。
  “叶南被困前传信,白简之给西戎鬼军药物,遇风散,能引敌军幻见厉鬼,若是用面纱隔开,再辅以除秽药物,必能败之,医术笔记交给长佳,她定能研究出来,叶南现囚于国师府,婚期三月初三,而螣王亦有夺权之意。”
  厉翎将信纸拍在案上,烛苗被带得斜晃:“螣王一直想除掉白简之,最好的时机必然是大婚之日。”
  “国师府定会防范,但以防外居多,”薛九歌站在一旁,应对道,“我们可以趁乱救人。”
  厉翎抬眼:“这就是叶南花了半年铺的路,他是为我一统中原布下的局。”
  薛九歌眼里迸亮,拱手道:“还有十日不到,臣愿率五百锐士抄小道先行,乔装打扮成商贩,与螣国内的暗卫会合,最快提前两日潜入,借婚典之乱动手抢人。”
  厉翎望窗外天色,食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眉峰微蹙。
  他何尝不想亲自提剑救人,甚至,光是想一想,叶南穿上喜服,和白简之成亲的画面,他都要嫉妒得发疯。
  可他不能自乱,这个时机若是冲动行事,必然取不得好结果。
  “你可知此行凶险?”厉翎抬眼时,那点犹豫渐渐沉成笃定,“白简之和他的侍卫,都不是善茬。”
  “臣知道。”薛九歌挺直脊背,眼红泛着锋芒,“可论单打独斗,臣在中原论第二,无人敢言第一,臣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带公子南回来。”
  厉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我信你。”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枚狼牙符,塞进薛九歌掌心,“这是本王的调兵符,到了螣国,可调动境内所有暗桩。”
  薛九歌接兵符时手掌发烫:“等救出他,我们三人再喝坛烈酒,和山里时一样。”
  厉翎嘴角微扬:“好。”
  他记得山中学艺时,薛九歌就在山下为厉翎办事,叶南经常托薛九歌买些零嘴,作为回报,叶南把姽满子的兵书全部小抄了一遍,送给薛九歌。
  因此,薛九歌对叶南的感情,亦师亦友,很是真挚。
  “记住,”厉翎的目光扫过薛九歌年轻的脸,声音沉了沉,“你若有闪失,不光我饶不了你,叶南也定要……”
  话没说完,薛九歌已朗声接道:“臣明白,定护好自己,也护好公子南!”他的诺言像极了少年人无畏的誓言。
  他将狼牙符握得死紧,“王上尽管在边境摆开阵势,臣这边一得手,立刻护送公子南回营!”
  厉翎望着他眼里的光,“好,先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薛九歌笑声响亮:“得嘞!”
  书房静后,厉翎低声道:“叶南,我们一起,再撑十天。”
  这时,下人轻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王上,虞国长佳公主已到殿外。”
  厉翎抬眼,眼底的锐利稍敛,却多了几分威严,淡淡道:“让她进来。”
  长佳公主战战兢兢地走进书房,她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捏着裙摆,跪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头也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