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3:16      字数:3026
  谢纨等了半晌,非但毫无困意,脑中那阵熟悉的痛楚反倒一点点复涌上来。
  他轻嘶一声,蹙眉坐起,以指节按着太阳穴,可痛楚并未缓解,依旧是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谢纨抿了抿唇,索性掀被赤足下榻,走到窗边软榻坐下,伸手推开了支摘窗。
  窗外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宫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沉静肃穆,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宫外未有的凉意。
  谢纨抱膝坐在窗边软榻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口中哼着一直不成调的曲子。
  在皇宫里,他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加上聆风连日陪着他奔波劳碌,也累得不行,他便早早就让对方回去歇下了。
  此刻他朝窗外望去,聆风与沈临渊所居的厢房早已熄灯,想必二人早已经入睡了。
  谢纨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守夜的小宦官坐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谢纨悄无声息地越过他,沿着宫廊朝外行去。
  上次入宫的时候,他曾去过几次御花园,记得园中有几株午夜方绽的异花,此时月色正好,想必已然盛开。
  谢纨没有叫宫人陪同,循着记忆的方向,挑了一条近路,独自朝御花园走去。
  此刻夜深人寂,这条宫道本就偏僻,两侧高耸的朱墙将甬道挤压得格外逼仄,唯有朦胧月色漫洒而下,照亮地上生满青苔,湿滑阴冷的石板。
  等到谢纨穿过小道,赫然发现眼前并非意想中花木扶疏的御花园,而是一片沉寂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隐没在浓重夜色里,不见一盏宫灯,唯有死寂的黑暗。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迷了路,犹疑着向前又走了几步,只见道旁石灯幢幢,却不似外间那般燃着烛火,而是东倒西歪地斜倾在荒草中。
  两侧宫墙的漆皮在惨白月光下斑驳剥落,泛出一种陈年旧骨般的枯槁色泽。
  谢纨蹙起了眉头,他忽然想起宫里有一片早已废弃的宫殿,就是之前冷宫所在,其中被幽禁而枉死在这里的宫人妃嫔不知凡几。
  一阵夜风穿巷而过,刮过那些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异响,谢纨登时觉得毛骨悚然。
  他赶紧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而恰在此时,夜风里竟幽幽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中发瘆。
  谢纨吓了一跳,往日听过的种种有关深宫冤魂的鬼故事瞬间涌入脑海。
  他心中大骇,难不成……有鬼!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观淹没了,登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
  踌躇片刻,谢纨反而压下心悸,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绕过一道斑驳的宫墙拐角,只见幽暗宫道尽头,竟跃动着一簇微弱的火光。
  谢纨眯着眼,隐约可见一宫女正背对着他,跪在火堆前,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跃动的火焰中。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谢纨瞧见对方身上的宫装制式有些眼熟,虽浆洗得陈旧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仍能依稀辨出是宫中某处的服制。
  更奇怪的,只见那宫女的发丝并非寻常人的墨黑。
  不知是因病症还是其他缘故,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惨淡的银白色,如月华流泻,又似霜雪覆顶。
  不过既然是人,能跪能动,那他就不怕了。
  于是谢纨定了定神,走上前,出声问道:“你是哪宫的宫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宫女闻声,肩头猛地一颤,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过身,几乎是扑伏在地,凌乱的银白发丝垂落下来,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王爷饶命!”
  谢纨蹙眉看向火堆中未燃尽的纸钱:“依照宫规,私行祭奠乃是明令禁止的大忌,你不知道吗?”
  那宫女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吓得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谢纨见状,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你既是宫中的人,今夜不回本宫值守,反在此地焚烧纸钱,究竟是在祭奠何人?”
  闻言,那宫女依旧深深伏着身,声音从散乱的银发下闷闷地传出来,细若游丝:“回王爷……奴婢、奴婢是在祭奠奴婢的家人……”
  谢纨微怔:“家人?”
  他抿了抿唇,心道这大概是个无法出宫的低阶宫女,只得在中元节前夕,以这种方式寄托对家人的哀思。
  他不由轻叹一声,顿了顿:“罢了。你是哪一宫的?本王可与你们管事说说,准你出宫几日。”
  他原以为说完这话,那宫女会感激地领情离开,谁料那宫女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细声道:“王爷……奴婢不能在宫外祭奠。”
  谢纨正要问为何,只听她轻声道:“因为奴婢的家人,就是死在这宫墙里的。”
  谢纨一愣,什么叫死在这宫墙里的?
  他越发觉得蹊跷,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这宫女一番。
  只见与对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她竟始终深埋着头,未曾抬起半分,根本无法看清其面容。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你抬起头来说话。”
  然而那宫女却依旧仿若未闻,只是细声呢喃,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不想知道……奴婢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谢纨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只觉四周的寒气仿佛骤然浓重起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怎…怎么死的?”
  那宫女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头颅却依旧低垂着:
  “奴婢的家……本来不在这重重宫阙之内,也不在这魏都城……奴婢的家,在天的尽头,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可是偏偏有人,杀了奴婢的父亲,屠了奴婢的兄弟,将奴婢的母亲和姐妹掳掠至此……充作奴役,永世不得归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会散入夜风:
  “奴婢的姐姐死了……奴婢的母亲也死了……都死在这里了,她们的魂魄至今仍在这宫殿上方盘旋不去,每日每夜……都在哀哭着,求着奴婢……带她们回家呢……”
  谢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凉。
  他看见那宫女一点点地从地上站起身,声音越发幽冷:“王爷……你不问问,是谁将奴婢生生掳来此地,又是谁……杀了奴婢的父兄吗?”
  谢纨胸腔窒涩,呼吸艰难,脑中的剧痛也愈发猛烈。
  他试图挪动脚步逃离,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下,那宫女的面庞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一张嘴竟满是凝固的暗红血迹,而本该是双眸的位置,唯剩两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窟窿。
  她蓦地发出一串怪异而尖厉的长笑,猛地朝谢纨直扑而来:
  “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杀死的!”
  谢纨转身就向来时那条狭长宫巷狂奔而去,由于跑得太急,脚腕猛地一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然而他忍着剧痛,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一刻不敢停地向前狂奔,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鞋底敲击青石地面的回响。
  就在即将冲出甬道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鬼竟无声地紧贴在他身后,惨白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脑!
  谢纨大叫一声,扭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就在他冲出宫道拐角的瞬间,朦胧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视野。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饰,也不知为何这个时辰会在此处出现。在听到身后仓皇的动静,他诧异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纨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见到他。
  他再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厌恶自己,是否还在为前事介怀,整个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飞扑上去,四肢并用,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对方:
  “沈临渊啊啊啊——有鬼在追我啊啊啊啊!!!”
  第25章
  谢纨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一扑, 立刻感觉到对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惯于持剑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刃出鞘。
  然而,这份戒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 紧绷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接着便用另一条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股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彼此的衣料, 从对方坚实的手臂和胸膛源源不断地传来, 迅速驱散了谢纨心头残留的惊悚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