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
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3:16 字数:2977
谢纨微微一怔,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去,只见船只已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竟是个陌生小镇。
他心头倏地一紧。
如今这般境况,皇兄想必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失踪,必定会在魏朝境内大肆搜捕,此刻靠岸,岂非耽误他逃跑的时间?
似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沈临渊淡淡道:“昨夜船底触礁了,今早便渗了水,只能靠岸修缮。”
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跑路应有的紧张恐慌,还一副十分从容的模样。
谢纨注意到,沈临渊待他虽一如既往地和煦,但他那几个属下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许是忆起他就是害得他们殿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敌意。
或许在他醒来前沈临渊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虽冷眼相待,却无人上前寻衅。
谢纨自知理亏,便也避开那些视线,尽量假装自己柔弱又无害。
不多时船已靠稳,众人相继登岸。
这是个毗邻魏朝北境的边陲小镇,背倚魏泽交界的连绵群山。只要越过北边的山岭,再穿行一片密林,便是北泽地界。
小镇人烟稀落,偶有商旅途经,唯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孤零零立在镇口。
冯白提着包袱走到沈临渊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刻意避开视线的谢纨,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人绝不能留。如今魏都必定在全力搜寻他,带着他太过危险。”
见沈临渊未语,他又急切道:“况且此人分明是我们的敌人。殿下不取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何苦还要带在身边?”
他嗓门太大,虽然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音,然而那边的谢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谢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装鹌鹑。
沈临渊低声对冯白说了句什么,冯白脸上顿时浮现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沈临渊一个抬手制止了。
不多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纨抬起头,正对上沈临渊垂眸看来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
谢纨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沈临渊引着他走向那家破旧的小客栈,转头对身后的冯白吩咐:“去置办几匹马和干粮。”
谢纨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冯白投来的视线,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勾引了他们殿下的狐狸精。
他赶紧又把头转回去,小声对沈临渊说:“他们好像很讨厌我。”
沈临渊道:“不必在意,他们不会为难你。”
顿了顿:“我打听过了,这镇上没有衙署。最近的衙署在南边的城里,我等下让驿站送去书信,明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
谢纨轻轻点头,待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沈临渊牢牢握着,慌忙将手抽出来。
沈临渊面上不见波澜,率先踏进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没精打采地倚在柜台后,见人进来懒洋洋道:“客房只剩一间了,要住就住,不住连这间都没了。”
沈临渊付了银钱:“这镇子地处偏僻,客人竟如此之多?”
老板收了银子,打了个哈欠:“本来没什么人,昨夜恰巧有一队商旅路过,这不就住满了。”
沈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只见几个商旅打扮的汉子正围坐饮酒。
见他们进来,那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来,其中一人的目光在谢纨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在触及沈临渊幽邃的眼神时,讪讪地别开了脸。
谢纨并未察觉,他满心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前来寻他的人,该编个怎样的说辞才不至于引人疑窦。
船上的货物大多浸了水,已不堪用。冯白带着几人去镇上采买干粮马匹,其余侍卫则暗中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客栈仅剩的这间客房,比昨夜那间船舱还要狭小几分。
有了前一晚的同榻而眠,谢纨对与沈临渊共处一室已不再那般拘谨。
他心事重重地早早躺下,听着窗外再次渐渐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渊推门而入。见谢纨面朝里侧蜷缩在被中,睡得正香。
他走近床榻,只见谢纨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安眠。
沈临渊微微附身,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窗外雨声绵密,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笼罩其中。
沈临渊就这样垂眸看着对方,随后极轻地抬手,将人翻转过来,借着烛光,细细描摹这张睡颜。
长长的睫毛如两弯浅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带着异域血统的面容,有着中原人难以企及的精致。
沈临渊久久地凝视着。
其实,他昨日就想问个明白,为何他那日要拒绝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对自己毫不在意,又为何甘冒被皇帝猜疑的风险,助他逃离魏都?
可这些话在唇边辗转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听到不愿听的答案。
此刻看着眼前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模样,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备受煎熬。
许久,他认命般轻叹一声,正准备脱衣歇下时,那被他翻过身来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一颤,竟掀开了一条细缝。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却仍垂眸不动,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见谢纨眯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与他对望了半晌,接着嘿嘿一笑。
随即,他探了探头,温软的唇如蝶翼般轻轻擦过沈临渊的下颌。
“承霄……”
他含糊呢喃,嗓音里浸着睡意,嘴上死性不改:“嘿嘿,你真帅……”
说罢,也不待对方回应,便自顾自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再度沉入梦乡。
“……”
沈临渊的身子发僵。
下颌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却仿佛烙印般久久不散。
他垂头盯着自顾自又睡熟的人,心里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表字泛起了一丝酸意。
第55章
于是, 沈临渊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只是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掖好被角, 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唯有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无声抬起, 锐利地望向门外。
雨声依旧滂沱,甚至比先前更为猛烈,任何人绝无可能在这嘈杂雨声中分辨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沈临渊垂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将被角仔细整理妥当,这才脱下鞋履,安静地在谢纨身侧躺下。
窗外,暴雨如注。
摇曳的树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多时, 一支细长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探入廊下的窗棂,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刺破窗纸。
随后,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竹管缓缓渗入房中。
就在那气体渐渐充斥房间中的时候, 房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 映照出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的匕首,锋刃在电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最里侧的床榻,雷声与雨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榻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鼓起的轮廓,其上的人似乎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等到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至床边, 手中匕首毫无迟疑地骤然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刺向被褥下隆起的轮廓!
匕首“噗”地没入被褥,却在刺入的瞬间,那刺客猛地察觉手感有异——被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袭至后脑。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刺客本能地矮身回刺,手臂如毒蛇般诡异地扭向身后,直取对方腹部。
这一招阴狠刁钻,凭借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反杀对手。
而匕刃上淬着的剧毒,更让他有恃无恐,无论身后之人身手如何了得,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匕首竟被什么坚硬之物格挡开来。面罩下,刺客的嘴角猛地绷紧。
竟然失手了!
不待他抽身后撤,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整条胳膊顿时麻木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