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者: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3:16      字数:3077
  阿隼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见谢纨眉宇间不自觉地笼上一层忧色,阿隼忍不住关切道:“公子可是担忧魏都那边的亲友?”
  谢纨摇了摇头,敛去了眸中神色:“无事。”
  他托着腮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雪。
  也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魏都的人还没来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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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空旷的殿宇中,唯有御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作响。
  桌角紫檀木方盘里,放着一把匕首。
  刃长一尺三寸,刀柄质朴,错金石锻造的锋刃寒光流转,其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已呈暗褐色,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正批阅奏章,笔锋忽顿。他欲起身,玄色袍摆刚掠过案角,还未迈步,身形便猛地一晃。
  “陛下!”赵内监急忙上前搀扶,见他面色倏白,匆忙唤侍从奉上药酒,“近日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往日从未如此……”
  “啪”的一声,药盏应声碎裂。
  赵内监额角沁出细汗。自容王失踪,陛下头疾发作愈频,连这白玉散的药效也大不如前。若连这仅存的缓解之药都失了效……
  他不忍见主子受煎熬,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还是请圣子……”
  谢昭截断他的话:“把那个洛陵叫过来。”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宫门而入。
  赵内监默然垂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自容王失踪,王府众人皆遭牵连,这洛陵本已随其他仆从被贬为奴。
  不过紧要关头,他自称握有能与白玉散媲美的秘方,这才被破例留于宫中。
  此刻年轻医师面色苍白如纸,宽大衣袖下隐约可见刑讯留下的痕迹。他垂首跪伏于地,声音微弱却清晰:“罪奴洛陵,叩见陛下。”
  谢昭目光掠过他低垂的头顶:“先前你献的药效果不错。”
  “既然你是洛明渊的儿子。”帝王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朕予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若能研制出缓解头疾的方剂,太医令一职,或可重授。”
  洛陵保持着跪姿,青衫在冰凉的地面上铺开,轻声应道:“罪奴戴罪之身,承王爷收容之恩,又蒙陛下宽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恭敬至极,谢昭随意抬了抬手:“去御医署供职吧。”
  洛陵深深叩首:“罪奴领旨谢恩。”
  ……
  窗外风声渐紧,呼啸着掠过宫墙。
  新的汤药被宫女小心翼翼呈上,轻置案头。
  待众人退下,谢昭屏退昭阳殿内所有宫人,连赵内监也退至外殿候着。
  他再一次拿起笔,没有批改多久,忽而,一阵似有似无的哀泣夹杂在风声中幽幽传来。
  起先只如风中丝缕,渐渐却愈发清晰,愈发逼近——
  【冷啊……好冷啊……】
  【为何杀我……为何让我死得这般凄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御笔陡然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猩红。
  谢昭抬眸,但见窗纸上不知何时竟映出幢幢人影,一道挨着一道,密密匝匝地贴着,随着那呜咽声缓缓摇曳,仿佛正朝着殿内步步逼近。
  他眸光一转,落向外殿垂首侍立的宫人。
  只见那些内侍依旧静默而立,姿态恭谨,对眼前这诡谲景象仿若浑然未觉。
  熟悉的刺痛感随着那些人影的逼近,在颅脑深处缓缓苏醒。
  他的视线转向桌角那盏,御医署方才呈上的方剂。
  朱砂笔尖悬停片刻,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清冷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就在叹息落下的刹那,窗外呜咽声戛然而止。
  谢昭侧首望去,但见窗纸上原本密布的重重鬼影,此刻已然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北风轻轻撞击的窗棂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他收回了探向茶盏的手,重新拿起朱笔,看向面前的奏折:“朕没有让你出来。”
  殿角阴影处,一道雪色身影渐显。
  银发如瀑垂落至踝,年轻人自暗处无声走出,直至御案旁。他凝视着桌角那柄匕首,银眸如水:“我能感觉到,这刃上沾染过月落族人的血。”
  谢昭笔锋未停,慢声道:“你上次提及,容王如今在北泽人手中。此言之意,是北泽人掳走了他?”
  南宫寻垂下眼:“我只知道,他和北泽的人在一起。”
  谢昭冷哼一声。
  这话中深意令人玩味,一个解释是沈临渊在逃亡途中挟持了谢纨。另一个解释是谢纨不知缘由自愿相随,并且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法回魏都。
  无论哪种解释,谢昭都十分不喜欢。
  他搁下朱笔,正欲取过桌角茶盏,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却先一步覆上了杯沿。
  那只手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陛下心知肚明,无论更换多少方剂,药效终将渐失。”
  谢昭抬眸看向他。
  南宫寻执起那柄沾染暗褐血迹的匕首,殷红的血珠顿时如断线的珊瑚念珠,从腕间接连坠入茶盏,在案几与地上溅开点点朱痕。
  他将匕首轻轻放回托盘,素袖垂落,恰巧掩去腕间的伤痕。
  窗外风声呜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赵内监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陛下,安南侯奉召觐见。”
  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话再次流动起来。
  谢昭侧首望去,方才还立在身侧的白衣人已然消失不见,他扬声道:“宣。”
  不多时,鬓发花白的老侯爷稳步而入。
  谢昭放下笔,命身侧的赵内监将匕首递上:“爱卿且看看,此等工艺,魏都的工匠可能锻造?”
  段长平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指腹抚过刃面斑驳血迹,端详良久方将其轻置回托盘。
  金属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恭敬回道:“此刃以错金石锻造,质地殊异。依老臣所见,魏都境内尚未掌握炼化此石的技法。”
  年轻帝王的目光仍停留在匕首上,若有所思:“这匕首既然不是产自魏都,难不成当真是北泽人的?如此说来,是北泽人杀了那月落女子,又劫走了容王?”
  段长平沉吟片刻,谨慎应道:“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接着,他沉声道:“北泽质子私逃离魏,已是背信弃义。如今竟敢掳走容王,实乃藐视天威。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北泽,以正国威。”
  谢昭凝视着刃面上流转的寒光:“容王前脚刚放走北泽质子,后脚便被对方掳去。这般巧合,爱卿以为说得通?”
  “这……”
  段长平略作思忖:“可是容王如今失踪确是事实,除北泽外,臣实难想出其他可能。”
  “眼下即将入冬,北泽粮草不济,四面受敌。”谢昭指尖轻叩案几,“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劫持阿纨,自寻死路。”
  段长平愈发困惑:“莫非……是王爷自愿随他去的?”
  话音未落,谢昭面色骤沉。
  他想起先前那北泽蛮子看着谢纨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真是阿纨自愿跟他去的,以北泽如今的处境,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必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声无息。既然至今未有消息传来,想必是阿纨尚未暴露身份。”
  段长平仍是不解:“可王爷为何要只身前往北泽?”
  匕首被重重掷回盘中,帝王向后靠入龙椅,玄色衣袖在烛光下翻卷如云:“即刻选派几名影卫,潜入北泽查探,调查清楚王爷下落前,莫要打草惊蛇。”
  他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猩红:“若真是那北泽蛮子掳走了阿纨,便发兵踏平北泽疆土,片甲不留。若是阿纨自愿跟他走的……”
  他略作停顿,齿间透出冷意:“就把他给朕带回来,朕自会好生管教自己的弟弟。”
  第68章
  谢纨打了一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望着外面接连几天未停的雪势,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
  自从开始下雪, 接连数日,他连殿门都懒得出,终日只恹恹地偎在内室熏笼旁。
  就在他对着窗外枯枝出神时,阿隼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公子,边关来信了。”
  谢纨眼睛一亮,接过那封带着风尘的信函。
  那是一封沈临渊自边关捎来的信。
  展开信纸,熟悉的魏朝官话跃入眼帘,那字迹清隽如修竹,丝毫不见书写异国文字的滞涩,行云流水间自有风骨。
  信中寥寥数语,只道边关近日遭北狄几次试探, 皆已被击退。如今大雪封山, 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