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去 第21节
作者:一七得夕      更新:2026-02-02 13:41      字数:3619
  她活动了一下,觉得确实还是只穿着睡衣松快,便深呼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虽然这个话题本身也有点尴尬:“内衣要放哪里呢?”
  平原敛目,伸手指了指衣架:“那儿。”
  衣架上已经挂了几件平原的衣物,井井有序,清一色的黑白灰。夏潮垂下眼睛,想到这是私人衣物,便不细看。
  她挂好衣服,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又有些不知道该干什麽,便索性想上床睡觉了。
  平原的床铺很整洁,她坐在被面上,觉得贸然把人家被子掀开钻进去睡觉,也不太礼貌。
  思来想去,她还是彬彬有礼地先打了个招呼:“我们可以上床了吗?”
  平原正在喝水,猛地呛了一下:“咳咳!”
  这已经是她今晚在睡觉这个问题上呛的第二次水了,但呛水的原因,并不好言说。夏潮正望着她,仰起一张清澈无邪的脸等待答复。
  她柔软的衣料垂着,微微立起一点小荷的尖角。平原深呼吸一口气:“可……睡吧。”
  “挺晚的了。”
  夏潮点点头,她确实是准备睡了,折腾了一天,明天又是该死的早班。
  她小心地掀开被角,钻进被窝。
  淡淡的栀子花味再一次环抱住她。平原的床是一米八的大床,比杂物间一米二的客床宽敞不少,两个人一起睡一晚,确实是比睡沙发合情理多了。
  床品倒是和杂物间的床一样,柔软的纯棉料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人放松,夏潮也打了个哈欠,绽出小小的泪花,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空调呼呼地运转着,刚钻进去的被褥有种柔滑的凉。她像蜗牛伸展触角一样小心地舒展自己,感受到体温一点点在被子渗透。
  然后便觉得身侧忽然一凉。
  是平原过来了,被子一掀,大剌剌地就躺了下来。
  看见夏潮的眼神,她疑惑地问:“怎麽了。 ”
  “……没怎麽。”只是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傻。
  平原便也不再问。被褥窸窣地动了动,她小小地伸了个懒腰,翻身过去,啪,把房间的主灯关掉了。
  于是便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幽幽的朦胧,仿佛人间留了一盏月亮。
  平原今晚也没有穿新睡衣,她身上穿了套米白的家居服,洗得很柔顺,也带着淡淡的栀子味清香。
  棉质睡衣给人的观感是可亲的,她长直的黑发垂下来,轻盈的发丝被身后的灯光打亮,朦朦胧胧,显得眉眼安静又温柔,像水墨画里那一轮月亮的留白。
  夏潮放轻了呼吸,怕打破这一片宁静,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尽量不去碰到平原。
  现在的平原就在思索,她想起睡前朱辞镜和夏潮俩人的一番推让,莫名有些郁闷。
  像她下属里一些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有时候也挺怕她的。平原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主动抛出破冰的橄榄枝吧。
  于是她稍稍擡起腿,往夏潮的方向挪了点。
  温热的呼吸骤然近了,那种熟悉的清淡的香气从某人的发间传来,夏潮微微睁大眼,看见平原的长发软软地依偎着白皙的面颊,几乎要给人一种温软的错觉。
  然后,她就听见平原轻声问她:“今晚的课文背了吗?”
  ……?
  怎麽还记得这件事啊!她还以为今天出了门,晚上又接待了朱辞镜,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呢!
  她僵硬了:“没、没背……”
  平原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来背吧。”
  早知道刚刚直接睡觉了,没想到睡前活动还有这一出,夏潮这次是真的在心里轻轻落泪了:“好。”
  平时都是在纸上默写的,她望向平原:“今晚还默写吗?”
  答案毫不留情。“要,”平原将手掌朝向她,“你可以写在我的手掌上。”
  夏潮又一次惊讶了:“写在手掌上的字你也能知道?”生僻字还是很复杂的。
  “嗯,”她点头,还是淡淡的表情,“小时候住院太无聊,就央求隔壁床的阿姨陪我玩猜字。”
  真厉害啊……夏潮悄悄想,心里有些佩服,又有一点儿软。
  她去过医院,自然知道医院是什麽样的地方。一想到小时候的平原,穿着病号服就那样小小一只,窝在床上,一笔一划地猜字谜,就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说:“好吧。”
  距离真近啊,她们面对面侧躺着,夏潮第一次只用气声对平原说话,发现自己的呼吸甚至能吹起她鼻尖的发丝。
  心跳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快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被这样抽背,平原对她点点头:“开始吧。”
  然后她们开始背课文。
  一本正经的,枯燥无趣的,毫不留情的,从古诗文背到英语考纲词汇。
  平原说的能猜懂,果然没有半点含糊,每一次夏潮犹豫着想要蒙混过关的时候,都会被平原精准无误地揪出来,弯起眼睛,用那种熟悉的、带点儿挑衅与得意的笑看她。
  写对了,她就轻轻哼一声表达过关。写错了,她便用鼻音嗯一下示意停止。气声羽毛般的轻软,出声的人却毫不留情,夏潮咬着唇冥思苦想,心中被她拨的忽上忽下。
  床上的距离太近,气息和温度都触手可及,夏潮第一次发现,原来这让温热的柔软的触觉,也会成为叫人心底发痒的干扰。最纠结的时候,她连耳朵都在发烫,偏偏裁判还要那样扬起下巴,用一张干净得毫无防备的脸挑衅地看她。
  她恼得甚至想扑过去咬她一口,口感必定很好。
  而当事人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平原翘起嘴角,笑意愈发深浓,她承认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叫人愉快,像黑暗中凝视跳动的火苗,叫人忍不住好奇再靠近些、再靠近些会怎麽样。
  于是她咬着唇得意地笑看她。夏潮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乱,低下头鬼使神差,竟然画了一只小猫。
  一笔圆圈,两只尖尖的猫耳朵,还有抿起来的嘴巴和骄傲的眼睛。
  “错了。”平原立刻说。
  夏潮心如擂鼓,却没有立刻认输,只是擡起头:“写错了哪?”
  “哪儿都错了。”
  “骗人的吧,”她轻轻地说,“哪里有那麽好猜。”
  “有。”
  “没有。”
  “……”
  轮到平原擡起眼睛看她。
  夏潮在撒谎。她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不知为什麽,没人一个人选择揭穿。平原听见自己的呼吸放缓,安静地凝视着她。
  年轻真好啊,发顶乌黑,皮肤很白,在这样朦胧的灯光下,都显得那麽清楚。平原目光扫过,发现夏潮鼻梁很挺,侧躺的时候,背后小夜灯的光落在脸上,就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
  柔和而晦明难测。平原无端地想,如果她长到三十岁,深夜里如此凝望,这双眼会深邃如酒暗色的海。
  但她如今只有十八,那这双眼睛便浅得一望到底。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为什麽不戳穿了。她喜欢看夏潮这样虚张声势的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你,明明心思都在牌面上,嘴巴却不自觉地抿着,如履薄冰,仿佛在撒弥天大谎。
  她做坏事的样子很可爱,叫人心中一动。平原垂下眼睛,抓住夏潮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讨厌你。
  然后,她松开手,对夏潮轻声说:“现在,你来试试吧。”
  夏潮果然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开始漫无目的地猜,又果不其然地,每一个都猜错。平原的嘴角翘起,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出声的笑容,却很是叫人火大。
  猜不对啊猜不对。夏潮快要抓狂了,三个字仿佛试密码一样,把各自排列组合都试了一遍,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不对。”
  实在太难了,最后夏潮垂头丧气地认输:“我猜不到了,你告诉我是什麽吧。”
  “大笨蛋。”
  “诶!怎麽解锁密码还要骂人吶!”
  “我没有骂你,”平原却说,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脸颊埋在被褥里,看起来温软又冷淡,“我的意思是,我写得就是‘大笨蛋’。”
  “你在玩游戏时候骂人!”夏潮震惊于她的厚颜无耻,却忽然觉得不对。
  她反应过来了。她们是面对面的猜字,所以每一个字都是镜像的,除了“大笨蛋”的“大”,无论怎麽镜像反转,都是一样。
  “大不是这麽写的,你写的第一个字根本不对称,”夏潮悲愤控诉,“你耍赖皮!”
  平原喉间逸出一声轻轻的笑音,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开怀。
  但她嘴上仍旧抵赖:“没有啊,哪里有那麽好猜,骗你是小狗。”
  分明就是错了。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夏潮气结,忽然意识到,平原这一招,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下她终于懂了抵死不认账有多耍赖了。夏潮憋屈地瘪了瘪嘴,却说不出认错的话。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画了只小猫还耍赖皮的!
  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平原全都看在眼里。到最后,女孩像只刺豚一样,气鼓鼓但理亏地把头扭了过去。
  然后身子也转了过去,她把脸埋进被子,卷啊卷啊,像个蝉蛹一样把自己裹了起来。
  一副彻底逃避现实的模样。平原眯了眯眼睛,凑过去拍拍她:“生气啦?”
  “……”夏潮不说话,显然就是一副生气的模样。
  平原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回头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有答复。
  “我总是能猜对的诀窍,你要不要知道?”
  “……”有人默默地转回了身子,“你说。”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平原一本正经地说。
  她举起左手:“这是生气。”
  又举起右手:“这是不生气。”
  她把两只手一起举到她的面前,又问:“你选哪个?”
  “……”
  有人气呼呼地拍了没生气的那一边。
  “嗯,”平原很满意地点头,“现在你是小狗了。”
  夏潮困惑地睁大了眼睛,正要发问,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是网上流行的逗狗方法。中午休息的时候,小珍总是坐在她旁边,一边吃盒饭,一边被视频里搭上主人手的边牧逗得咯咯笑。
  现在好了,她成边牧了。或许连边牧都算不上,只是狗里最笨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