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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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绿毛球 更新:2026-02-23 16:14 字数:3118
东岸遥遥传来锣鼓声。
龙舟争标开启, 人声鼎沸, 但已与她无关了。
虞嫣手腕一翻,稳稳托住了锅柄,熟练地颠锅, 让各种食材与米饭更均匀地混合。余光里, 徐行站定看了她一阵, 才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去。
争标结束,封赏完毕。
御驾携着一众宫人, 浩浩荡荡地离开流玉池,池内戍卫霎时少了一半。
男人那身湿漉漉的衣衫已经换过。
他立在船头, 折了一只绿柳在手里绕着, 见她来了,又折一枝, 两枝并成一双弯起来, 朝她递过来。虞嫣看了看, 没去扶那柳枝,直接摁上了他的皮革护臂, 踩上了摇摇晃晃的乌篷船。
乌篷船划入柳荫深处, 隔绝了那些或窥探,或好奇的视线。
船舱内整洁干净,点了一盏油灯。
“那花呢?”
“没梳好发髻。”
虞嫣是作普通伙计打扮进来的, 她打开食盒,牡丹花就在最上层,底下一层是一碗原本留给自己吃的碎金饭,还有一碟酸脆的腌萝卜。
“吃过了吗?”
“还没。”
虞嫣把碗筷递过去,徐行狼吞虎咽,看来是真的饿了。
“我都听说了,御赐的花,你不谢恩就跑,陛下生气把你革职了怎么办?本来就被罚俸。”
“革职了……”徐行去夹腌萝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儿碰着瓷盘,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正好来丰乐居给你打杂。”
虞嫣没接这玩笑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春雨,打在乌篷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船舱内却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徐行吃饱了,放下了碗筷,从怀里掏出一把今日在东岸摊贩那里买的玉梳,又看了看她为了炒饭而随意挽起的,此刻有些松散的旧头巾。
“阿嫣,过来。”
声音很沉,不像命令,像是在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虞嫣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那双惯常握刀的大手,笨拙却极尽轻柔地解开了她的头巾。缎子似的青丝倾泻而下,散在她纤细的背脊上。
徐行不习惯被伺候,在伺候人这件事上也很生疏。
即使动作放得再慢,梳齿偶尔还是会挂住发梢。
每当这时,男人的手就会僵一下,像是犯了军规的新兵,屏住呼吸,一点点耐心地理顺。
一下,两下。
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连同他偶尔喷薄在她颈侧的温热呼吸,都酥麻得让人心颤。徐行交付了他全部的耐心,发髻终于挽好,不算多精巧,但胜在结实。
他拿起那朵魏紫。
牡丹离了枝头,犹自艳得惊人,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他指尖。他手指微颤,将花簪入她发间,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圆润的耳垂,以及下边的红色胎记。
虞嫣感觉那一块的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徐行看着她。
“只有这样,瑞王才会相信,陛下与我离了心。”
“所以,真是故意的?”
“一半故意。”
男人从身后虚虚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目光在昏黄灯火下晦暗不明,“另一半,是真的想这么做。我也就在你这里,能喘口气。只怕连累了你的丰乐居。”
虞嫣侧过头,两人的脸颊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徐行。”
她抬手,覆盖住他在自己腰间收紧的手背,拍了拍,“我不怕的。”
船身忽然颠簸了一下。
几案上的茶盏差点倾翻,滚烫的茶水溢出。
外头传来艄公惊魂未定的告罪声:“客官恕罪!对面那大船来得太急,小人拼了命才没叫船头撞上,但这实在是避不开……”
“我去看看。”
徐行神色微
凛,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躬身钻出船舱。
雨幕之中,一艘挂着工部灯笼的楼船正在迫近。
它吃水深,速度更快,水浪将这艘小小的乌篷船挤得远了几分。
楼船灯火通明,丝竹声穿透雨幕。
船头建有宽大飞檐,正好遮蔽风雨。
几位绿袍红衫的官员立在檐下,手持酒杯,指点着刚结束争标的湖面,似乎在谈笑风生。
为首那人,凭栏而立,身形消瘦。
他似乎嫌舱内闷热,特意站在风口处透气,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他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郁色的脸庞。不是陆延仲是谁。
四目相对。
陆延仲想挪开视线,却看见了一道玲珑身影从船舱钻出来,站到了徐行身侧。
那是一张他极其熟悉又陌生的脸。
并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只一身利落布衣,袖口束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唯独鬓边那朵魏紫,艳得惊心动魄,衬得她眉眼间那种以往在陆家从未有过的舒展与鲜活,像一把火,直直烧进春夜风雨里。
虞嫣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岸边的一棵柳树,一块石头。
没有羞愧,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徐行撩开竹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了。
竹帘落下,船舱内重归私密。
陆延仲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发冷。
年资长的同僚们都知道他跟虞嫣是怎么回事,或是尴尬地扯开话题,或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酒席便是食不知味了。
同僚们的恭维、升迁的喜讯,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幕布传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每每闭上眼,陆延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便是那那朵妖艳的魏紫。
他在深夜时分才回到陆家。
寝屋的灯亮着,玉娘却不在。
陆延仲想去西屋看看孩子,刚走到门口,就被玉娘的陪房,那个身形粗壮的奶娘挡住了。
“姑爷留步。小公子刚哭闹了一场,娘子好不容易才哄睡着,这会儿进去,怕惊了风。”
奶娘低垂着眼,甚至没有让路的意思,“这几日小公子身子愈发弱了,听不得一点响动,连哭声都像是猫儿叫似的。娘子为了哄他,熬得眼睛都红了。”
陆延仲闻言,那点被拒之门外的不悦散了。
孩子生下来便体弱,母亲找人批命说命格不好。玉娘生孩儿前,最爱逛街、听戏,到处凑热闹,生孩儿后便一门心思,只去寺庙祈福烧香、做法事。
陆延仲转身回了书房,挽袖把烛台点上。
去年城防工事结束,他近来参加了更重要的皇宫水道翻修。
书案上铺开的,是让他这几日头疼得不行的皇宫水系图,朱砂勾勒的水道、暗渠、换气孔,密密麻麻如蛛网,尤其是虹河入大内的咽喉处,水势极猛,暗流如绞。
这几处水闸的起落,需得借着水流涨落的巧劲儿,哪怕分寸差了一厘,这闸门便成了死门,要么被水劲顶着打不开,要么……关不上,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延仲为此压力巨大,经常需要把图纸带回书房,通宵达旦地修改。
他正看得头疼欲裂,一双素手端着醒酒汤,悄无声息地搁在了案头。
“郎君还在盯着这个图纸看?都好几日了。”
玉娘的声音柔得像水,手指搭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
陆延仲被激灵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怎么这般凉?像是……吹了许久的风。”
“别说了,母亲这次买的碳品质不好,怎么烧都暖和不起来,孩儿闻着味儿还要哭。我方才去院子里透了口气。”玉娘撇撇嘴,神色如常地抽出手,替他整理书案,将几张废弃的草图叠好。
灯火跳动,映出她姣好的侧脸。
陆延仲有些恍惚,阿嫣有了旁人,而他的枕边人早就是玉娘了。
当初是他散衙晚了,偶遇了被登徒子调戏的玉娘。
她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敢对他传情达意。
她叛道离经,在人约黄昏后的一顶软轿里,就同他颠鸾倒凤。
他从未见过玉娘这样嬉笑怒骂,浑然天成的女子,与阿嫣就像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两面。可如今,她在家长里短的抱怨里,似乎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我只盼着郎君能早日把手头这份差事办完,等图纸呈上去,郎君便是工部的大功臣。”
“我也想早办完……这些水道、暗渠,哪个是简单的?”
“我不懂这些。横竖这么晚了,也看不出个结果,不若明日叫我堂叔来商讨。”
玉娘拉了他的手臂,要将他往屋里带,临走之前,目光掠过那张复杂的工程图纸,在排水口和暗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我前几次去点祈福灯,大师说得续上才灵验。我明日还得去一趟护国寺。”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郎君,母亲嫌我这阵子往外跑得勤,说我不守妇道。可为了孩儿,我便是跑断了腿也甘愿的。若母亲明日又要责骂,你可得护着我。”
“是为了孩子,母亲会体谅的。”
陆延仲心中愧疚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