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
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3 字数:3200
“哪位仁兄刚说我病的要死的,”谢翊松开抱臂的手,难得轻快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玄色衣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叫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刚出言不逊的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罪过,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君侯,还请君侯不要与我等计较。”
谢大将军戎马天下,战功赫赫,沙场无一败绩,事到如今,背了谋逆之臣的身份,眼瞧着是有夜止小儿啼哭的潜质。
谢翊没打算为难他们,又或是似乎懒得与他们纠缠,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顺口骂了句“滚远点”。
还担心会被谢翊清算的几人这下才如蒙大赦,一个两个仓皇告退,眨眼间全退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多留一秒就会被谢翊杀了似得。
包厢的帷帘重新放了下来,陆九川邀请谢翊同自己下棋。他依旧执白棋,谢翊则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就着原本棋盘就有的残局下起来。
谢翊下棋与他用兵是一个风格,奇谲难测最善用险棋,而陆九川棋风却如其人,沉稳如山,步步为营,一时间两人不相上下。
原本对弈那人下棋太保守,棋技也不精,这样的劣势连谢翊也犯了难。他指尖捻着一枚棋子,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叩向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陆九川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落在谢翊脸上。
昔日好友一朝再见,陆九川没想到谢翊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衣服遮得住身上的伤,但脸上的憔悴与神伤却难以掩盖。
陆九川还记得当时军营里自己第一次见谢翊时,也由衷地称赞过他一句“少年成才”。自那之后,无论多少次,陆九川见他抱着盔甲回营向萧桓复命,披风在身后飘逸着,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年轻面庞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病气,他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深重。
想想也是,前些年战场上积下的隐疾由北疆的寒风一吹,再押进牢狱受了刑——这副身躯撑到现在还能坐着已是奇迹了。
陆九川看出了他的为难,手中准备落子的白子丢回棋罐,替谢翊斟了酒。
“能喝吗?”陆九川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关切道,“你的身子好些没?”
他的话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翊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臂,“我听说他们给你…上刑了。”
谢翊叩着桌面的动作一滞,伸出手指伸向右肩,隔着衣物摸了摸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苦笑一声,“没什么,误会而已——先生不必担心,军中受的伤比这些重多了。”
“你好歹也是陛下的功臣啊,罪尚未定,他们怎么敢的?”陆九川有些诧异,所谓人告公反也不过是萧桓寻得由头,怎么真就给上了刑?
皇帝当时说是“请”,可实际上是将他押回来的。刚到京,谢翊就被投下了大狱,美其名曰是等候陛下查明真相,但羁押不过几日,忽然又要给他上了刑,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他身上,狱卒刑官厉声逼问他与谁商讨要谋乱犯上。
谢翊百口莫辩,只好死死咬着唇,殷红的血随着嘴角缓缓流下来,竟然是连一丝声音也未发出,执拗地用沉默反抗。
几日之后,皇帝像是刚得到消息,匆匆进狱把因伤高热不退的谢翊亲自带去京郊的行宫,“朕何时说了要惩戒谢将军!谁动的手,自行去领刑!”随后,他吩咐医官照顾好谢翊,把一切安置妥帖。
自谢翊在此养伤,匾额高悬,这里便成了靖远侯府。
等谢翊吵着要面圣时,内侍笑容满面地来传旨,“咱家来传陛下旨意,君侯放心,陛下知道您立下汗马功劳,功臣不可怠慢,所以府邸是按照王爵规制修缮的,吃穿用度与俸禄也是,君侯蒙冤受了刑,就在此好好养伤。”
金银宝器流水似的进了靖远侯府,既无新的官职任命,也无兵权放还,谢翊这下看明白了,皇帝是打算只让他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了。
在走投无路时,靖远侯府的马车碾过初春时节路上的霜,谢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便亲自叩响少傅府的朱红大门。
“先生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么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你;只要我力所能及,将军尽管开口。”陆九川心中自然早有猜测,但他还是想亲耳听见谢翊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谢翊猛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棋盘,黑白的棋子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倾身向前,双手急切地握住陆九川搭在桌旁的手,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言辞极为恳切,“请先生帮我。”
“嗯?”
踌躇再三,谢翊终于说明了自己此次来意,“我想请先生替我问问陛下的意思,他真的不想再叫我领兵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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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子开恩
在朝内,除了统领政事的丞相,陆九川是另一位可以不奉诏不通传就能进宫面圣的天子心腹。
虽然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但谢翊已经从陆九川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起初,萧桓设立大将军一职本就是为了节制诸将,奉命替皇帝使行兵权的,现在天下太平,谢翊又功高盖主,皇帝收回去兵权也是应该的。
而抛开这些不谈,陆九川自打皇帝登基以来便深居简出,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这事恐怕要将军失望了。”他摇摇头,惋惜道,“陆某虽身担少傅之职,但也只教授皇子功课,已是许久不问政事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谢翊颓然地坐回去,似乎是被抽走全身的力气。半晌,他轻呵一声,自嘲时也忍不住怨声载道,“我竟不知,陛下竟不信我至此。”
当然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有心将两年前论功行赏的名册拉出来,从上往下看直到结束,大将军的年岁都小得可怕——他的冠礼还是陛下提议要办的,这样的年龄与能力,换成谁都该猜疑一二。
陆九川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劝他,就听谢翊继续道:“我谢翊发誓,愿得此生常报国,若从此不能领兵还有什么好活的,倒不如现在就自戕!”
他们这位大将军什么都好,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
“好了,你要找办法就好好坐在这陪我下完这一局,自会有办法给你;若是要闹事,就去陛下面前闹,说不定真能遂了你的愿,以大不敬治你死罪。”
陆九川这话说的重了点,但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蹲下身去,把刚才谢翊撞到地上的棋子一颗颗的重新捡起拢在掌心。
在起身将棋子分别放回棋盒中,棋盘上又另起一局,他的目光投向谢翊身后只用做隔档视线的屏风。
如果陆九川没猜错,那边隐隐绰绰的几个人影是皇帝贴身的黑羽卫,皇帝特地拨了几位给谢翊,明面上说是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想必今天谢翊来见他的事和说过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呈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假如先生的提议能让我得到需要的答案,那也未尝不可,”谢翊其实从未想过自己能善终,他们这些人造的杀孽太多,马革裹尸都成了好的归宿,“生与死我不在乎,我只要得到这个答案。”
“答案?”陆九川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你想知道陛下如何待你?陛下如何处置你?……还是你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军营?”
“都可以,我只要知道这个答案就好。”
“其实这一个月来,朝中关于将军被收束兵权的事一直闹得沸沸扬扬,不少胆大者妄想揣摩圣心,曾旁敲侧击问过我。”陆九川端起酒杯咽下一口清酒,酒味醇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早年他在军中素有“算无遗策”的名号,这件事如此轰动,大家都想知道他对此有何高见。
“先生是怎么回答他们的?”谢翊好奇问道。
“没回答,我原本就不想管。”
陆九川一早说过此事与他无关,当时他想,哪怕有一天谢翊真的找上他之后,他应该也不会干涉这件事。
可真看见谢翊这样萎靡不振、伤痕累累地坐在自己面前时,陆九川还是心软了,心底甚至隐隐为他哀伤着。
曾饮血破敌的利刃,如今生生折断了锋芒,被塞进京城这个镶金嵌玉的剑匣里。
那时的谢翊何等意气风发。战旗烈烈长旌蔽空,十万兵马枕戈待战,阵前挥剑引兵北上破敌的正是他;不久之后,他更有两万大败二十万这样以少胜多的佳话。
难不成真要看着如此一位天纵之才,就此在猜忌与囚禁中郁郁而终吗?
最后的一子落下,谢翊所执黑棋胜,似乎无声宣告了陆九川的妥协。
“我明日借给两位皇子授课的机会,探探陛下的口风。”
有了这句承诺,谢翊的眼中重新有了光亮,身子也坐直了,连带着那灰败的病气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气色都能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