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3      字数:3178
  “将军放心住,这行宫烧了一大半,修葺还得花钱,陛下又不愿意修,高不成低不就的,赏给你最好;论功行赏你该有五千食邑,既然没给那这就是补偿。”
  谢翊觉得他的那点不安有点多余。
  在府门口送走陆九川,看着他深色长袍摇曳,步步远去的背影,谢翊琢磨出一些怪味。
  比起少傅,谢翊更愿意叫陆九川为军师先生,就像是陆九川一直唤他“将军”。
  昨日之前,他们之间的交集还只停在军营的时候,关系也只能算好友。
  他来找陆九川而不是魏谦,也是挺而走险。
  谢翊了解魏谦,他忠心却过于审时度势了,恨不得只在政事上操劳,这种烫手山芋他不可能接。
  于是谢翊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上门拜访陆九川。
  但谢翊从未想过,陆九川对他上心到这个程度。
  在世人眼中,陆九川常常冠以聪慧绝伦或姿容昳丽等赞誉,却同样以心性薄情著称。
  他的眉眼总是含着浅淡的笑意,仿佛真是书里择良木而栖淡泊名利,如今又准备功成身退的谋士。
  而就这么一个人,情愿舍弃掉一身隔岸观火的悠闲自得,决定帮自己一把,还要和让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人扯上关系。
  真是看不透。
  傍晚临近晚上的风格外冷,谢翊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回府吩咐人把房间收拾出来。谢翊还没踏上门前的台阶,背后街上一辆疾驰来的马车忽然停在他门前。
  雷蒙自马车上下来,他身为军中的中尉,身上也是有点功夫的,探进马车把自己的儿子像拎鸡仔一样拎出来,让他跪在谢翊面前道歉。
  “雷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谢翊不用想也猜得出是为了今天的事,“今日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简单训诫几句就好,何苦这样?”
  雷公子哭得眼睛肿得像桃,雷蒙还是不打算放过他,厉声道,“人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今日的事也都当是一句玩笑,若你还是喝点东西就口无遮拦,进了朝廷还这样,不如以后就待在家里算了!”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雷蒙的一声声责骂与雷公子的嚎啕中,谢翊劝了几句,默默退回去了。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还是别掺和了。
  雷公子这张嘴给他爹惹的事不少,被家法伺候也是罪有应得。
  谢翊只希望哪一日御史台的人翻出这件事,好歹知道,这事里面没有比他更无辜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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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月夜宽心
  陆九川这一去再回来,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府中的仆役点上灯,在偏殿靠窗的踏上摆好棋盘。
  “想什么呢?”陆九川看他手中正捏着一枚棋子,发呆了好一会却不落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翊回过神,长叹了声,将他走之后门口那出戏一五一十,全说给了陆九川,“也不能全怪雷蒙,雷公子真的是……哎,魏度都不见得有他这样仗势欺人。”
  雷家还没成世家呢,他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朝中半数以上都是昔日的同僚。今日好歹是谢翊,换成别人,家里的家风教养要是真成这样,雷蒙估计得被其他人念叨很久。
  这些年没在京中,今日谢翊见了这些子弟才恍然发觉,这些子弟和自己比起来年龄只小了一些,他整日与这些少年的父辈混在一起,都忘了他们才算一辈人。
  不过同样的年龄,谢翊早开始带兵了,皇帝既然有心整顿朝中各方势力,谢翊心想,这些孩子似乎是不错的入手方向。
  谢翊上半身向前倾了倾,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陆九川,“陛下不如重用这些子弟,找些小官职相互之间穿插着,打个年轻人要下到底层多学习的幌子,也能互相制衡。”
  陆九川沉吟半刻,“真是好办法,”他话锋一转,“不如就把魏度给你,做个打下手的?”
  谢翊飞快地摇摇头,“这位还是留在丞相府祸害魏谦吧,我是无福消受了。”
  一局棋边聊边下,再等两人的棋下完,时辰已经接近子夜。
  窗外月朗星疏,月光隔着窗棂照进来,洒在谢翊的床榻的一角。
  明明白日里他们已经说好了,早朝时他往上递折子,这下皇帝不会难做,他也不会受到非议,其次皇帝除了心结,他也不会完全脱离开朝中的局势。
  本身就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时间已经不早了,醒来还得去早朝,可现在谢翊躺在床上,闭上眼,一股孤独和不真实感逐渐将他包围,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等再醒来,他所引以为傲的大将军就会成为一个名存实亡的头衔,那些功绩也将不复存在。
  辗转反侧间,谢翊看见了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折子,正静静地端放在书桌上,旁边墙上挂的是他的承岳剑。昔比今朝,讽刺极了。
  皇帝那句话真是屁话。
  无情帝王家,谢翊这段时间也算是见识到了。
  躺在床上伤春悲秋时,谢翊突然感觉身后一沉,转头一看,陆九川毫不见外地坐在自己床边,手里端着白天没吃完的云片糕,往嘴里丢了一片,咀嚼的时候含糊不清,“味道还行啊,你怎么说不好吃。”
  “嗯。”谢翊将脑袋扎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可要是就着眼泪和委屈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吃。”陆九川胳膊倚在床头,单手撑着脑袋,垂眸笑意盈盈地看着谢翊的背影。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失眠。”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有些得意,但听上去却很可靠。
  “那先生可真是运筹帷幄。”
  萧桓说谢翊是年轻人,这么一看确实年轻,理智和利弊会让他接受这样的安排,可心里总是会有委屈和怨气的。
  同僚们虽然总敬称他将军,可其实也就是二十刚出头的年龄。
  这个年纪,年轻气盛又不会少不更事,对一切保有热情,浑身上下都有劲,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纪。
  谢翊十几岁开始从军,还未及冠就官拜大将军,对于他而言战场便是一切。为将者一生所求莫过于金戈铁马,建功立业,更远点便是守疆扩土,远扬国威。
  同样年龄的青年们还满怀壮志的要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谢翊就已经要被迫收敛自己的羽翼。
  在被子里捂了太久,谢翊终于探出脑袋,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低下头还没说话,陆九川敏锐地捕捉到谢翊变红的眼眶和一颗转瞬即逝划过脸颊,消失在枕头上的泪珠,心头一颤。
  “你哭了?”
  “……没。”
  卧房里沉默很久,大约谢翊也觉得有些掩耳盗铃,况且陆九川在这就是等着给自己宽心的,不如将心里憋着的事全倒出来,不管明日如何,今晚至少睡个好觉。
  谢翊翻身坐起来,里衣半敞着,精瘦的上身在衣服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北疆怎么办,我不在的话,会多死不少兄弟吧。”
  谢翊在北疆一呆就是两年。
  一两年天下便是一个光景,那时还全然没有现在这样相对太平。
  北面是想要越过长城南下的蛮族,内部还有不甘心的各方势力残部,谢翊先奉命是到各郡平定了内乱,又一次披挂上阵,从京城千里迢迢去了北疆,只用了半年就能让蛮族退至草原深处。
  北疆有看不到边界的黄沙,风一吹就只剩下了沙尘漫天。他曾在关隘上见证了一场宏大的落日,关隘不远就是边境小城的街道,不知哪家的包子散发出让整条街都闻得见的羊肉的香气,挑货郎走街过巷,比不得京城富贵,比不得江南繁华,却有他本身的质朴。
  那时,谢翊原本与手底下几位将军商讨,今年开春之后,蛮族再南下时,彻底将他们打回老家去,人算比不上天算,蛮族还没南下,谢翊就先被北上的皇帝押回京了。
  “陛下心里有数,派卓将军去了北疆,有他在将军尽可以放心。”
  “北萧关扼制着陇山道,易守难攻,卓惇最擅长据守作战,他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但用兵太保守,有时也需要借助地形优势出奇兵取胜壮军心。”
  谢翊说的话句句在理,陆九川却顿感诧异,“你见过卓将军?”
  “没见过人,只见过他的军事地图与军报。”
  陆九川忽然明白萧桓到底在担心什么了,他不懂这些打仗的事,今日之前也只是听说不少谢翊用兵如神的故事,不想他的天赋恐怖如此。
  当年,萧桓与谢翊分别带兵两线作战,卓惇与谢翊的接触不超过三次,几乎只是打个照面。事后只汇总的军事地图和行军路线,谢翊便能推测出卓惇此人打仗风格如何,这的确该被叫做天才。
  如此才华,不该被囿于一方院子,或是京城的尚书台,他应该更自由地驰骋在这片他曾步步攻克的土地上。
  但纵观历史,这似乎是大多在乱世为将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