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3      字数:3206
  “谢先生好意,至于其他的事,先生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他们这位少傅大人身上,似乎藏着不得了的秘密啊。
  对于陆九川之前的经历,谢翊还有不小的疑问,心中也实实在在地对他存了几分戒备。
  可——
  谢翊手边还放着他即将交给庞远的书,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日子过来,他也确实也实打实地帮了自己不小的忙。
  要不是陆九川这段时间日日都来书阁帮他,他自己时没法拿出大部分精力批注庞远要的那本《孙子兵法》,然后再抽时间到军营中讲解。
  前天下午自己晒书的时候,被别的事绊住了脚,刚巧逢雨暴雨,要不是有陆九川人在书阁,帮他冒着雨把这些书去全收回来,自己的这段时间心血恐怕也要随着雨水被冲刷干净了。
  等他再回来时,陆九川正在外头廊檐下面把外袍上的雨水全部拧干,“书没事,都救回来了”。
  他全身都湿透了,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发稍与衣角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雨水,里面的书却在地板上铺得整整齐齐,这场景倒叫刚进门的谢翊怔愣了许久。
  难以言说的情绪忽然掠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但里面包含的却似乎不仅仅只是感谢。他顿了一下,才上前道,“多谢。”
  因此,单从几件事与这段时间的相处上来说,除了那些谋逆犯上的大罪,谢翊还是坚定站在陆九川这边的。
  眼见门口着四个书架上的书一天天地越来越少,谢翊又想起当日自己与他对峙时的模样。虽还没摸透他的底细,但自己也犯不着那么咄咄逼人,心底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思忖着该寻些什么东西答谢对方这段时间的帮助才好。
  之前陆九川给他叮嘱过不许再送那么贵的,于是谢翊左思右想,找到之前的旧部,最后辗转多地寻到一个花盆,又种上一丛江南产的文竹,花了半月的时间送进京城。
  陆九川推开书阁的大门时,他环顾一圈并未在里面见到谢翊,然后便一眼瞧见了书案上多出来的那抹清雅的青翠色。
  桌上放着的是一只素色瓷花盆,盆中的文竹亭亭如盖,苍翠欲滴。陆九川再走近细看,这花盆乍看虽朴素无华,单细观却见其胎骨匀薄,釉面更是凝润如脂,放在自然光下再看竟是最难得的天青色。
  他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双手托起花盆,低头往盆底看去——
  不出所料,花盆的盆身虽没有任何雕饰,但底部却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钤印,是篆书的"汝窑"二字——前朝御供的窑口,已经停烧了百年,传言连残片都被文人雅士争相收藏,更遑论这品相完整的孤品。
  “这些天多谢先生照拂,我看先生对书画似乎不感兴趣,自作主张寻了这么一盆文竹,权当给先生的谢礼。”这时候谢翊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见陆九川正双手托着他新弄来的文竹,开口解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想来与先生的书房很相衬——只是一盆文竹而已,不贵的。"
  陆九川的目光掠过手中的盆栽,手指轻触文竹的叶尖,细叶簌簌轻颤,最后落在谢翊心虚但故作坦然的脸庞上。
  这文竹枝干节节分明似碧玉,长势极好,看似与普通无异,其实是罕见的云翠竹。若是日后长得好,能顺着架子一路攀上去,到那时,叶片垂下真和翠云出岫一般,故因此得名。
  只是这个品种最忌移栽路途中的颠簸,眼前这丛想必是连根带土从江南花苑里起出后移到之后。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上还需要定时定点的浇水松土,劳人伤神。
  既然谢翊有心这么送他这么一个朴实无华,却有价难求的礼物,他也乐得装作不懂行,权当是最寻常的文竹一般。
  “确实很衬。”最终,陆九川只是微微一笑,他双手抱着盆栽,汝窑瓷器釉面的冰凉传到指尖,随即装作在低头欣赏手中的文竹,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劳你费心了。”
  散值之后,这盆文竹就被陆九川一路抱着从书阁穿过宫道去了皇帝的书房。
  内侍远远见是他来,忙迎上去替他开门,“少傅请,陛下正在里头议事,就差您了——”他对着少傅手中的文竹,有些迟疑,“不过您这个文竹,要不小的先替您收着?”
  陆九川不动声色的拂开内侍要接过盆栽的手,“不必了。”
  今日皇帝传了密诏,叫了包括他在内的好几个朝中重臣散值之后去书房议事,书房两侧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只留出皇帝御案左侧下首的位置,看样子是给他留的。
  “怎么抱着这么个东西。
  ”一进门绕过屏风,萧桓与其他大臣便瞧见陆九川手里当宝贝捧在手里的盆栽。再结合这些天在靖远侯府的探子上报,靖远侯这些天不知道忙什么的消息,萧桓心下了然,立马就猜出了这个盆栽的来历,“是那小子送你的?拿来给朕也看看。”
  陆九川应了声“诺”,走过去将盆栽放在萧桓面前的御案上,拂衣坐在了专程为他留出来的位置上。
  只是汝窑和云翠都是稀罕东西,萧桓在当上皇帝之前根本接触不到,当了皇帝之后常忙于政务,也没时间接触。
  因此他对着这个盆栽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略有些不解,“所以他进进出出捣鼓半个月给你捣鼓了这么一个东西?那也没什么嘛。”
  其他人也在底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纷纷猜测送人文竹的寓意是为什么。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是靖远侯觉得少傅气节如竹,但寻常的竹子少傅的府中种了满满一后院,只能另辟蹊径,送这文竹了。
  “左右都是他的心意,臣也只好收下。”
  谢翊费心思专程选了这么个礼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懂得人自然懂得这礼物多贵重,但在不懂得人眼中突出的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样反倒更妥帖些。
  既然看不懂索性就不看了,萧桓把花盆往旁边推了推,今天叫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么一盆竹子,“九川,朕叫你看着他,他这段时间怎么样,还算安分吗?”
  陆九川低下头,斟酌片刻,回道:“近日没什么异常,每日除了在书阁修书,就是照例去军营给将士们讲书,有时间的话会去酒坊喝酒,别的就没了。”
  “那你知道他在军营都讲些什么?”
  “嘶……”陆九川有些为难,“臣没法进军营,但以臣觉得应该是一些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技法——陛下是觉得他有点老实过头了?”
  有时候太老实往往都暗地里憋着坏,随时准备来一下。
  “不,”萧桓摇摇头,“朕想看看他是否还能用。”
  难不成陛下是打算让他继续领兵了?那可算是天大的好事。
  陆九川心中一喜,但面色照常,“这段时间我看谢将军在给军营讲书也好,或是受庞校尉所托替他们批注《孙子兵法》也好都尽心尽力,想来也是随时准备着再为陛下披挂上阵的。”
  “不是说这个,这事还没要紧到非他不可的地步。”萧桓从桌上一摞书册最底下抽出一份军报丢给底下的人,“朕前段时间派去北疆偷袭的队伍,败了。”
  军报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随着纸张翻动和交头接耳的声音响起,书房内也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按照军报上呈报的,也不是完全败了,不过是因为此次偷袭的目的就是为了大胜震慑蛮族,振奋军心,结果却只打得难分高下,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令士气军心低迷。
  这几年萧桓下令让百姓休养生息,眼看着全国各地都要缓过来的时候,边境的百姓却始终不得安宁,若是再这么下去,积累民愤,只怕是要出大乱子。
  魏谦看后大惊,“可按理来说,那段时间他们不是在转场的途中,怎么可能……所以陛下这次是想问谢将军有什么对策?既然如此直接将谢将军来就好,叫臣等来做什么?”
  “谢翊那边,朕还得考虑他现在怎么样,叫你们来还有别的事。”萧桓长叹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老魏,又得打仗了。国库就那么几个子,这次所有人心得往一处使,争取一举把蛮族打回老家去,否则边境永无宁日,朕也对不起既对不起驻关的将士,也对不起边境的百姓。”
  陆九川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在御前,旁边还有其他人,随即清清嗓子起身谢罪,“臣失仪了。臣只是想起那日靖远侯说的话,这时候挺应景。”
  有人好奇追问:“敢问靖远侯是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酒后闲谈而已,说不上正经的东西,就不污各位的耳了。”
  书房中议事直至暮色渐沉,宫灯初上时方才散去,待众人全部退出去,萧桓唯独把陆九川留下来,打算问个清楚。
  “所以谢翊到底当时跟你说什么了?”萧桓问道,下意识觉得这句话应该与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