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4      字数:3169
  “哦?我倒是好奇有多可靠?”谢翊随手将纸页扔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
  “以你们的说法,这东西是宫人从灰烬里扒出来的,还是刚刚进了铜盆,没烧干净就被人中途调了包?”他语气轻缓,嘴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却愈发冰冷,对上了对方的双眼。
  中年人亦笑,并不谈这张纸的来历,只意味深长道:“过程不重要,怎么来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我们将此物呈递至御前,陛下会相信它是只是仿造的吗?”
  谢翊忽地笑出声,笑声在空阔的茶舍里回荡,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你说想和我谈,想用这个谈什么?谈这半页废纸的来历?还是直截了当些,谈谈皇子菁究竟有没有命格坐上太子之位?”
  见谢翊如此直白地点破了他们的来意,中年人索性也不再迂回了。
  “靖远侯也是爽快人。我们大人的意思很简单,望君侯能弃暗投明,辅佐皇子菁。待皇子菁继位之后,许君侯裂土封王,永镇边陲,岂不胜过囿于京城这片方寸之地,做一平阳困虎?否则——”他的话顿了顿,利诱转而变为威逼,“明日,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陛下面前——”
  “不用等明天。”
  谢翊突然出声打断他。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他起身立于窗边,居高临下,窗边的光映得他身形挺拔,无形地多了一股压人的气魄。
  谢翊转手一拎自己腰间御赐的玉牌,坠着的流苏簌簌摇晃着,“现在就走,我谢翊平生最恨别人威胁,尤其是拿陛下来威胁我的。”
  说话时,谢翊一直紧紧盯着对方眼睛,敏锐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继而又故作镇定。
  他心中冷笑,这赵家人也是外强中干,想用这些纸去告发他又怕皇帝不悦,比起拉他下水,这些人更想看到自己因被抓到这个把柄而就范。
  毕竟在赵家人眼中他一直在谋逆犯上、我行我素……但对于这些行径,陛下似乎都是就轻发落。
  这样的局面下,赵家人迟迟确定不了皇帝看到这些纸页之后真正反应。他们也在赌。
  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谢翊心中便已明了:萧芾身边应该早就被赵家人埋了眼线,而且地位不低,如此他们才能在这些东西被萧芾焚毁前就动手脚。
  所以今日之局,看似只是冲着他谢翊来的,其实也是冲萧芾来的,目标倒是十分明确。
  赵家也或许无法用“无诏教导皇子”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彻底扳倒他,但应该足够在萧桓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君臣之间的一点隔阂距离,与天堑无异。
  可现在,谢翊的反应却与他们所构想出的大相径庭。
  领头的中年人见谢翊竟然毫不畏惧,甚至姿态还是如此强硬,心头也是一震。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这人为何丝毫不惧?到底是谢翊真的能仗着皇帝的偏心恃宠而骄,还是他背后另有倚仗?
  威胁无效,利诱也不成,他们的这一步棋必须改变。
  “怎么不走了?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啊?”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中年人目光闪烁,拍案而起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强挤出一分冷笑,“不愧是靖远侯,果然硬气。不过君侯不在意自身得失,那不知是否在意身边人的前程性命?”他语速加快,继而狠戾地笑出声,“军营那个姓庞的小校尉,他的身家性命恐怕即将系于君侯一身呐……”
  说罢,不待谢翊再做回应,他便猛地一挥手,带着藏身暗处的手下迅速退出了茶舍,身影消失在门外巷道的阴影中。
  茶舍内,重新归于寂静,谢翊仍旧立于原地,手指缓缓揉搓着桌上他们留下的残页,最后团成一个团,丢进了凉透的茶水里。
  这些人的最终目标是他,见无法直接撼动他,那就转而用庞远来开刀威慑他。
  “真是好谋划……”
  谢翊的眼神渐渐地彻底冷了下来,这是要想办法断他的臂膀,将他立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赵家的动作比谢翊想象中还要快很多。
  次日的朝会一下,谢翊就被叫去了皇帝的书房。
  萧桓将朝会上弹劾谢翊的折子全部丢到他面前,足足十多份,无非都是说他“目无尊上”“结党营私”,还有几个说的就是他无诏行少傅之职教导皇子芾了。
  而此时,御座之后的萧桓正拿着他们从萧芾那偷天换日得来的其他纸页看得滋滋有味,“你小子的字写得还不错。”
  “……多谢陛下。”
  谢翊面上不显,心中叫苦不迭,他应该去想办法叫上陆九川一块来的,自己真是一点也应付不来这些东西,说不了几句漂亮话。
  他拿不准萧桓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是真的能仗着皇帝的偏心,只好陪着干笑两声,“看来陛下是认定,这就是臣的东西了?”
  “不说这个,是与不是无所谓,没那么重要。”萧桓并不在意,手里的东西仿佛只是闲暇时消遣的玩意。
  “他们说你教导芾儿的事,昨天芾儿来找朕还说起这事。他说你人很好,教东西也很有耐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很闷,像是有什么心事;反正和别人说起来的模样不太像,你在想什么,和朕说说吧。”他抬手叫宫婢沏茶之后就退下去,是准备与谢翊长谈一番了。
  “臣哪变过,自回来一直是这样,叫皇子殿下失望了。”
  “确实没变,朕看你这臭脾气又上来了,不过心事这么重可不像你——”萧桓的目光落回这些残页与弹劾的折子上,“因为这些?觉得朕会怪罪你?。”
  “臣不敢。”谢翊从善如流地掀袍一跪,目光定在了眼前的地砖上。
  “你什么时候不敢啊,朕的大将军。”萧桓听着是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说的话依旧晦暗。
  “那都是年少不经事的旧事了,劳陛下挂念。”
  “旧事才见真性情。”萧桓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最近猎场新进了一头白虎,毛色罕有,凶猛异常。可惜关在笼中不过月余,就变得瘦骨嶙峋。朕听说这等猛兽往往宁可饿死也不愿受人豢养,养着也是养不熟的,毕竟他们都有爪子,难免一个没注意伤了人。”
  谢翊当然知晓萧桓这些话是在敲打他,只能恭敬地垂眸道:“这猛兽已失其山林,困于方寸之间,纵有爪牙,也难展昔日的雄心了。”
  “那你呢?这京城住得还舒坦吗?”
  谢翊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如今在京城,读书教书,倒也觉着安逸,没什么不好。”
  “安逸?”萧桓忽然从书案后起身,步步紧逼到谢翊眼前,“谢翊,你当真觉得朕看不出你这些日子在军营中的那点小心思?”
  谢翊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重新恢复平静,“望陛下明察秋毫。臣不过是应邀去给军营的士卒讲些排兵布阵的法子,不过消遣罢了,如同其他雅士闲暇时对弈一般。”
  “好一个消遣。”萧桓直起身,指着桌上的那些残页,“这些呢?也是消遣?”
  谢翊终于抬起眼,他望着御案上这些被火烧过的纸页,又转而仰头望向萧桓。他想起了战场的风沙,想起了战马嘶鸣、金器铮鸣,也想起曾经与眼前人并肩策马的岁月。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些是臣在解答殿下的疑惑——臣者为君排忧解难本就是份内之事,承蒙陛下与殿下器重。”
  萧桓凝视着他,良久,笑着将桌上这些残页投入一旁的烛火中,火焰腾起,映得皇帝的面容明暗不定。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袒护得了一你时,袒护不了一世。”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火焰灼烤过的暖意,却暖得让人心生寒意,“乖顺一点,别让朕难做。听说你前段时日病了,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谢翊的疑惑比起半年前萧桓将兵权交给他时更甚——陛下这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这么一番话,敲打就算了,怎么还有袒护?
  他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压下满腹疑虑,垂首敛目,依礼缓步向殿外退去,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过那道高大门槛的刹那,身后那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一会回去的时候记得去找一趟九川。”
  谢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身后又传来萧桓的声音,“他在朝会上当了三年多哑巴,今天为了你差点舌战群儒,该好好去谢谢他。”
  靖远侯府一贯都沉静着,暮色渐沉,将谢翊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他面上也映上温和的光。
  薛宁正是在这时来访的。
  “外头有客人来,说自己是御史台的,姓薛。”仆役自外头进来,低声通传时将一包中药轻轻放在谢翊手边,“他说听说君侯病了,顺便代他问一句,君侯的病好了吗?”
  谢翊抬眼,眼中闪过一分讶然,“薛宁?既然他是来探病的,来者便是客,带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