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4      字数:3210
  谢翊从宫里被送回府后昏睡了多久,陆九川就在门外的树下的石凳上思绪飘忽地坐了多久。
  魏谦好心帮他把吃的端过来,陆九川看也不看一眼,要不是他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远远看着跟一尊雕塑也没什么区别,因着又只有魏谦一个人的来回脚步声,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的可怕。
  “……他说讨厌我。”谢翊晕死前的话再陆九川的耳边如梦魇一般回响着,带着谢翊那一肚子的委屈和气愤,在陆九川的耳边循环往复地回响着。
  谢翊说这话时,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眸是如何无力地半阖着的,当时兵荒马乱他没注意到,那里面是不是还盛着对他的失望?
  魏谦见他不动,只好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堂堂一国之相,如今像是媒婆一样苦口婆心给他分析起感情来,“你先骗了人家在先,骗走了人家的身心还不告诉他你的过去,当然得说你两句了——他受了这么多罪,没喊一句疼,偏偏给你说这句话,那是他在意你,心里有委屈,才独独说给你听。”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推开,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来,对着院中二人道:“君侯已经醒了,丞相与少傅有什么要问的快些去问,时间不等人,待会还要用药继续休眠养神。”
  魏谦没什么需要问的,他摆摆手叫陆九川自个进去,将时间留给他俩,“你进去和他好好说几句话,这里我替你看着。”
  室内药味弥漫,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摇曳着温暖的光晕,恰好笼在谢翊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则没焦点地落在帷帐上,直到听见有人唤他,才吃力地侧头去看。
  “扶我起来一下。”
  陆九川坐在床边,依他所言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握上了谢翊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手腕上与身上缠绕的布条刺得眼睛生疼。
  “陆泓,你的名字真好听,是哪个泓啊……”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他昏睡过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意料。陆九川宁可他会质问自己为什么骗他的,还是强忍着满眶泪水,用指尖在谢翊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谢翊倚靠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气息微弱,精神不振,神思却是清明的。他感受着掌心熟悉的笔画,思考了一阵,便用气音轻轻回道:“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是个好名字。”
  这句话耗去他不少力气,说完他便止了声,轻微地喘息起着,可他仰头那双望着陆九川的眼中,却如冰雪初融般漾开一点浅而真实的笑意。
  积压的愧疚与后怕如潮水决堤,陆九川的声音瞬间染上浓重的鼻音,泪水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若不是我隐藏姓名与身份,他们也不会……将你害成这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歉。
  一边说,一边慌忙地用衣袖轻柔地去擦拭谢翊额角的汗,又替他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黑发,他忽然偏执地想,若当初他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是否今日所有的刀光剑影都会冲着自己来,而非让他因自己受这皮肉之苦。
  谢翊看着他满脸的愧疚与眼角流落的泪水,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身上到处都疼,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也能牵扯到不少地方,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己所能,回握上去安慰道:
  “你是谁其实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不管你是陆九川,还是陆泓,只要是将我从地狱里带回来的人,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陆九川肩头,胸前的伤很重,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伤痛折磨的滞涩,但身体却彻底放松下来,孤立无援的灵魂终于寻回了他的归处。
  听着怀中人几近呓语的包容与告白,忽然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在陆九川心中油然而升,他心中隐隐激动,抱着谢翊的手都不由得加重几分力道。
  赵家他不可能放过,利用谢翊叫他至此的萧桓,他也不可能放过。
  如今的朝廷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不介意伸出一只手往那水里狠狠搅动一番,掀起更大的波浪。
  谢翊服药睡下之后,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甚至瞒过魏谦,独自一人去了趟赵府。
  赵家明面上的主事人赵闳一听是陆九川前来登门拜访,不由得心底咯噔一声,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在主厅接见了来客。
  “陆少傅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赵闳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他随意一指请陆九川落座,又叫仆役上茶,面上不动声色,暗自揣测起陆九川这种时候登门拜访的来意。
  赵允舸昨夜被擒,他们还正思量着对策,今日陆九川便孤身前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出乎意料的是,陆九川没有与他兜圈子,端起茶杯对赵闳开门见山,“赵老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昨夜发生之事,你我心知肚明。”
  赵闳眼底眸光一闪,便满不在乎地捋着胡须,故作不解,“可惜老夫并不知少傅所言何事。”
  这次动手前他们便商量好,若是此事东窗事发,赵允舸便说这是他与谢翊的私人恩怨,叫猪油蒙了心干出这种事,与旁人无关。
  他们原以为谢翊一贯性情冷傲,与人鲜少来往,赵允舸还特意叮嘱过杨丰从少府署那边过去,让人误以为今夜谢翊贪杯,准备在书阁过夜,计划得天衣无缝。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如今谢翊正和陆九川浓情蜜意着,让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陆九川不在乎赵闳这幅像撇清自己的态度,他冷哼出声,“赵允舸已被拿下,押解候审,而他对靖远侯所用私刑,桩桩件件,我眼见为证。而靖远侯如今正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他拖长了语调,眼睛余光观察着赵闳的反应。
  对方虽然面色不变,但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他才继续缓和语气道,“其实我今日来,并非要与赵家拼个鱼死网破。”
  “哦?”赵闳挑眉,颇有些意外,示意他继续说。
  “靖远侯重伤,朝中局势必然动荡。”陆九川端起茶杯,看似公正地替赵闳分析利弊,“若是这次靖远侯有个三长两短,军中、朝中,难保不会有人借此生事……尤其那些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人。”
  听完陆九川的话,赵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九川紧紧盯着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在话锋之间试探着,又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冒险一搏,“赵家在前朝就根基深厚,与各方势力都有所牵扯。想必……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系吧?”
  赵闳脸色微变,愤愤道:“陆少傅,此话何意?我赵家对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赵老大人不必急着否认,忠心与否,不在嘴上。”陆九川抬手打断赵闳虚情假意表忠心的话,翘着腿,语气彬彬有礼但说出的话大逆不道,“靖远侯受伤一事引得各方蠢蠢欲动,陛下彻查之下,难保不会查到些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合作一把——赵允舸的所作所为,我是不会波及到赵家其他人身上的。”
  “合作?”赵闳眯起眼,目光上下审视着陆九川。谁不知陆九川是天子近臣,与谢翊更是关系匪浅,此时与他谈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陆九川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继续加码,“没错,你们不是就想和我合作吗,否则何必大动干戈绑了靖远侯呢?如今我人就在这里,赵家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让我辅佐皇子菁保全你们的荣华富贵?条件足够也不是不行。”
  赵闳听后沉默片刻,垂眼时掩下眼中精光闪烁。陆九川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可以在谢翊重伤这段时间而有所动作,而且听这意思,陆九川似乎有意借赵家的势力在朝中布局。
  而且他所说不错,赵家确实与一些前朝遗臣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他们敢于如此争权的底气之一,只是此事一旦败露,迎接他们的便是灭顶之灾。
  良久,赵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陆少傅倒是识时务。”
  他话锋一转,拿出他们自以为是的把柄,“不过,少傅方才所言,倒是提醒了老夫。靖远侯遇袭重伤,此事可大可小。若陛下深究起来,少傅大人与靖远侯关系匪浅,昨夜又那般及时地出现在现场,还迅速拿下了凶手……这其中的巧合,难免不让人多想啊。”
  赵闳意味深长地望着陆九川,“老夫还听闻,靖远昨夜在寻找的那枚玉佩,似乎牵扯不小?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关于少傅的那些流言蜚语传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会作何想?届时,只怕不仅是靖远侯,连你自身也难逃干系吧?”
  赵家果然是准备拿他的身份作威胁。
  这样拙劣的手段用一次就够了,他们竟然还用了第二次!
  甚至那枚作为证物的玉佩,在抓捕赵允舸的时候陆九川便已趁机收回,如今锁在少傅府书柜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