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者: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4      字数:3234
  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两圈,都说谢翊这手腕就是被铁链与麻绳勒出来的问题,好好修养不日便能好,陆九川一颗心才彻底落地。
  他难得失态成那样,看来是真在意,谢翊还在用那个好死不死的手撑着脑袋,好奇道:“看你这么在意,我有点好奇你的手腕怎么一回事,听说你这手腕的伤是因为刺杀前朝后主留下的?”
  既然谢翊已经知道了,陆九川也不再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身气度一变。
  他从头说起,将一切与谢翊和盘托出,“他们说的灏明王世子确实是我,我的名字应该是陆泓,你要是真的介意,便当我的表字是九川吧。”
  “介意什么,又不是换个名字就不是你了。”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得慢慢给你说。”
  陆九川端来两杯茶水,做好了长谈的准备,语气平静到极致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前朝后主昏庸无道,杀我陆家宗亲五十三人,我确实是为复仇而自愿归于陛下麾下,杀亲屠族之仇不可不报。”
  “你知道为何后主明知我父亲乃国之栋梁却仍要赶尽杀绝么?因为当年国师批命,说我的命里带着一颗天狼星——后主最信这些鬼神卜卦之说。”
  天狼星主侵掠之兆,多预示外敌入侵或边疆战乱——这是把陆九川当天煞孤星了。
  谢翊摸了摸下巴,难以想象一个皇帝究竟能昏庸至何等地步,才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数之说而去自毁长城?
  “后主迫切的想杀死我父亲,却也胆小怕事,担心父亲枉死后化作鬼魂向他索命。他就下旨,命族中男子以剑自戕,女子悬白绫自缢,不从便以乱箭射死。他们便是趁这机会,将我送走后寻了一个与我体型相似的下人,带上我的身份令牌,点燃府邸,他们一同葬身火海。”
  后面那些未尽之言,不用他多说,谢翊便也知道了,“所以你就去刺杀后主了?”
  “嗯,”谈起往事的时候,摘了自己这幅淡然处之的面具,底下能窥见些许的是他原为王子王孙的气度,“我的确是想杀了他,但没有成功。他们说我逃了,其实并不是,是被他关起来了,他不想直接杀我,而是想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才能体现他反抗天命。
  “而这一切都拜所谓的‘天狼星入命’所赐。”
  他忘不了在前朝天牢里的日子,也忘不了他还活着的原因是什么。
  一个人要忍耐这样的羞辱,这本身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疼痛像是一颗种子,又以血肉滋养出一朵复仇的花。
  后来,他逃了出来为父母立了一块简陋的坟墓,在下山时遥遥地望见了萧桓的队伍。
  再后来改天换日,他又遇到了几经辗转的来寻他的谢翊,年轻将军恳切的双眼直直撞了了他的心里,相似的故事再一次重演。
  世间最让人惋惜的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堂皇富丽的靖远侯府,不是府邸,而是一座监狱,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了侯府宅院里的困兽,在京城朝堂的尔虞我诈中,被迫磨去一身棱角。
  可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既然有岁月不败的美人,也会有行至陌路又柳暗花明的英雄。
  “当时我愿意出手,一是感念你昔年救命之恩,二就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惨案在我面前重演了。”
  窗外的风穿过侯府的高门长廊,带着沁人的香气自远方而来,掠过鬓角的发丝,两人一同看向窗外,日光透过树枝,落下了一地的斑驳。
  谢翊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值得聊下去的话题。
  那些往事被说出的过程,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这是对陆九川的又一次伤害——哪怕陆九川很愿意和他分享自己阴暗的过往。
  他轻咳一声,打破凝滞而沉重的空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原来如此。那你最近是不是……”话术生涩到开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陆九川抬眼看他,一扫原先面上阴沉,声音温和,纵容着递了个台阶过去,“你想是不是想问我最近都忙些什么事?”
  谢翊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最近忙着举贤考核。这次陛下有心为自己挑选纯臣,因此本次便由陛下与尚书台全权负责,朝廷上下都格外重视,流程比往常繁复了不少。”
  以往这件事都由魏谦奉命代办,萧桓不喜欢这种琐碎政事,如今却难得亲自上手,看来是真打算好好整顿吏治,选拔能臣。
  “你为什么也去了?”谢翊好奇,忍不住追问。他还未听过陆九川也曾参与举贤事宜,怎么这一次反倒还叫上他了。
  “可用的人手不够罢了,”陆九川将自己的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况且我还有一事要办。”
  暮春的京城已染上几分燥热,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气息。这几日,各地举荐的贤才已陆续抵京,摩拳擦掌只待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问策,都期盼着能从此一朝跃龙门,入朝为官。
  京城的各处酒楼里,云集着这些一腔豪情壮志的青年才俊。
  “日后若有机会,大家便是同朝为官。在此祝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未来你我还是同僚!”被众人簇拥着的赵珣高举酒杯,声音清亮。
  他是赵家今年从地方郡县举荐上来的子弟,听说族中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精心栽培,不仅养出几分才名,也养成了他骄矜又喜好被吹捧的性子。
  这一番高谈阔论果然吸引来酒楼里其他年轻人的目光,这让赵珣颇为受用,头颅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享受着众人或羡慕或讨好的注目,饮尽杯中酒。
  赵珣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便被此时自门外而来的人吸引过去——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翩翩而来。他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全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腰间系着的玉佩,衬得整个人清贵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眸,眸中含情,眸光流转间温润而不失锐利,顾盼生辉。
  有自功臣家中举荐上了,来此结交好友的,认出来的是陆九川,起身迎了上去,“少傅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来此处?”
  这一声“少傅大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好奇来者身份的人都听个清楚。
  一听此人竟然是太子少傅,原本围在赵珣身边的众人纷纷看向陆九川,将他团团围住。方才还风头无两的赵珣,转眼间反而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
  “珣哥儿,这陆少傅如此年纪便官至太子少傅,听大伯说此人深得圣心,陛下身边的重臣,这样的人物是朝中谁都想与其结交的。”随从这话还有几分宽慰赵珣的意思,但赵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自刚才起死死盯着陆九川,酒杯也狠狠捏在掌心。
  陆九川彬彬有礼地与众人寒暄着,抬眼时刚好对上了赵珣投过来的视线,装作没看出那眼中的深意,朝他颔首示意。待应付完围上来的人,才走向赵珣这一桌,唇边勾起恰到好处的浅笑,“这位便是赵公子吧?”
  赵珣慌忙起身朝他行礼,“陆大人。”
  陆九川语气平和,夸赞道:“久闻赵家今年举荐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子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珣原本因他抢了自己风头心头生起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他面上难掩得意,嘴上却还谦逊,“陆大人过奖了,晚辈才疏学浅,还要多多向大人请教。”
  陆九川将赵珣那点心思尽收眼底,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心态都别无二致——他们都既要清高的姿态,又按捺不住想攀附权贵;既自诩才华横溢,又担心自己无法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了。
  “赵公子美名朝中都有所听闻,不必谦虚。”陆九川应邀在他身边落座,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动作优雅,“听闻赵家对公子也是寄予厚望的,那么此次问策,想必是势在必得了?”
  这话正巧戳中赵珣心事,他挺直了腰板,“承蒙家族栽培,晚辈自当竭尽全力,方能不负期望。”他试探地继续道,“听说陆大人博览古今,机会难得,可否请大人为晚辈指点几句?”
  说着,赵珣唤来侍候的酒娘要再加壶好酒,“今日这顿酒,晚辈来请,聊表心意。”
  “赵公子但说无妨。”
  "晚辈正在重读《春秋》,"赵珣如实答道,自以为很高明地道出自己的问题,"只是有些地方始终不得其解。"
  陆九川微微颔首,“《春秋》微言大义,确实难解。我年轻时读至‘郑伯克段于鄢’一节,也曾困惑良久。”
  赵珣一听陆九川愿意答,顿时来了精神,“晚辈也正看到此处。依大人之见,郑伯此举可是太过狠绝?”
  “此言差矣。”陆九川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盯着杯中摇曳荡漾的酒液,“读《春秋》须明其大义。郑伯身为国君,面对弟弟共叔段的不臣之心,若一味纵容,才是对社稷不忠。春秋笔法自含褒贬,孔夫子书‘克’字,正是赞其当机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