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一)
作者:
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7 字数:3413
四月第一天,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严誉成。
晚上早些时候,我吃着泡麵,接到陈哥的电话。他说他本来和小春在川香阁门口排队吃饭,前面只剩一桌大学生等位的时候,胜胜突然打电话辞职,说他打算离开延京,回家好好孝敬老妈。
陈哥在电话里骂道:“臭小子辞职就辞职,跑什么?我又不缺他一个!你说他不做这一行还能做什么??”
我说:“现在赚钱的办法那么多,他不会饿死的。”
其实我和胜胜不是很熟,我们一共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发记,陈哥包了个房间搞聚餐。席间,他闷了一杯酒,说相逢就是缘,既然大家都信任他,来他这里送快递,他自然不会亏待我们。有人问,那钱怎么分啊?他答,要看工作量的,能者多劳,这都要靠你们自己的双手嘛。底下有人开始笑了,还有人打岔,说,哥,我们可不止用手啊?结果笑出来的人更多了。陈哥也笑,拍着桌子说,劳动最光荣知不知道?一晚上的露水夫妻也是夫妻!他醉醺醺地笑,醉醺醺地说。
那天酒局散得很晚,陈哥喝得烂醉,脸和脖子都红了,人根本叫不醒。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使得他误会了,他一直抱着我,和我念叨天马博士拆了阿童木,格格巫也抓到了很多蓝精灵。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拿桌上的纸巾给他擦眼泪,擦鼻涕。同桌吃饭的人走光了,他还抱着我,哭得很伤心。我怀疑他可能有什么童年创伤。
半夜了,我拖着陈哥去结账,又拖着他出门打车。那天也是稀奇,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们在路边站了会儿,一阵风吹过来,他吐了我一身。我的衣服裤子全脏了,臭烘烘的,这下更没有车愿意停了。胜胜就是在那时拍了拍我,和我说他住在附近,我可以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再走。
陈哥彻底没意识了,倒在我怀里,打起了呼嚕。我们三个站在一闪一闪的路灯下,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脸。整条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很安静。我说,你怎么还没走?
那是我和胜胜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天我再去还衣服,他塞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还请我进去坐。他说,昨天我不是没走,我只是在等你。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我以为我在哪儿见过你。我也笑了,我说,不会是在梦里吧?他摇头。他说,其实你很像我的一个学长。我一下明白了,我说,你们上过床?他又摇头。于是我坐过去,伸手摸他的头发。他低头亲我的手腕,我们滚下沙发,洗好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事后衣服又脏了,我和他道歉,他笑笑,说,没关係。我说,我先回去了,有一单快递要送。他把我送到门口,说,注意安全。
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胜胜。
我问陈哥:“他真的走了?”
陈哥的声音一下高了:“还能有假的?我看这臭小子是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他又不是你,他读过几年书,你读过几年书,他怎么能……”
我抓着纸巾擦嘴,电话忽然没声了。我以为是没信号了,一看手机,信号满格。我餵了几声,里头没反应,才要掛断,陈哥又出声了:“你在家吧?”
他舒出一口气,说:“那你出来一下吧。”
晚上八点十五分,我打车到了四季酒店。酒店边上就是延京最大的创意园。园区里有好多商务写字楼,高高的,二十四小时开着灯,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有好多穿西装,戴工牌的人,站在路边看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马路上的车,主要在看车牌号。马路对面是正在开发的精品公寓,我估计完工后会有三十几层,现在才建了不到一半,面朝马路的这一面光秃秃的,冷清荒芜,很适合拍恐怖片。
这几年,为了整顿市容市貌,重新规划道路,市政府不光拆掉了不少违规建筑,还重点鼓励房地產发展。一转眼,延京开发了不少高档楼盘,又建了好几座百货商场。一到夜里,新城区和老城区都有好多灯光秀表演,高档一点的商场门口有花坛,还有喷泉,喷泉边上是大理石雕塑,自由女神,斯芬克斯,思想者,孔子,石狮子,中西合併,什么都有。美不美观不重要,重在追赶潮流,与国际接轨,把延京打造成当代的“东方小巴黎”。
陈哥在大西洋商场的五楼开了间奶茶店,店面不大,挨着晨光电影院。他偶尔会在微信群里发几张电影兑换码,请我们看电影,但是不送奶茶。去店里买奶茶只能遵循明码标价,二十块一小杯,四十块一大杯。我和小春私底下都管买奶茶的行为叫工资回收,而那些来买奶茶的人就是冤大头。
我们那个微信群是工作用的,群名叫“小陈快递”,算上群主一共十四个人。上个月,有人在群里抱怨奶茶店机器坏了,买一杯却扣了十杯的钱,还打不出账单。当时我才下钟,没别的事好做,就在群里回了句:这是为了工资回收得快一点。陈哥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我小蹄子,死屁精,一天到晚就知道刷手机,不干活。骂完可能还不解气,他又把我踢出了工作群,让我利用休息时间拜读一下《聪明人是怎样说话的》。我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上网找了几条读书笔记,复製下来发给陈哥,说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他才把我拉回了群里。
我在四季酒店的门口抽了根菸,发微信给陈哥:我到了。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先送快递,送完把钱给你。
我问:打车钱给报销吗?
他给我发了个两百的红包。
来之前,陈哥和我说,想让我帮忙接待一位胜胜的熟客。据说这位熟客行事体面,出手阔绰,从不在事后讨价还价,也不会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用举报电话威胁我们退钱。我们是送快递的人,也是快递本身,我们的一切都以满足客人为重点。胜胜这么一走,陈哥不敢乱来,怕得罪人,更怕砸了自己辛苦经营的招牌。他在电话里和我说,这些人里属你最精,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把地址和房间号发给你,你打车去吧。
我坐电梯上了四季酒店的二十七楼,找到2706号房间,停下来,轻轻敲门。
不要小看人哦,人可不比动物单纯,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陈哥最爱提醒我们的,每次开员工大会他都要讲,还讲得语重心长的。他说,一般情况下,客人越有钱,那方面的癖好就越奇怪,他叫我们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在床上吃了亏还偷着乐。
我曾经有两个熟客,都是中年人,他们出手也很大方,常常光顾我。一个是好好餐饮的业务经理,五十岁,秃头,留鬍子,他的公文包里揣着很多女士丝巾。他戴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很厚,总是擦不乾净,显得眼球有些浑浊。我一般去贵宾酒店的八楼找他,给他送快递。他开了门,递给我女士丝巾,我用它矇住自己的眼睛,跪在床边为他口交。事后他习惯一个人去洗澡,洗完爬上床,要我脱光衣服抱住他,舔他的耳垂,头皮。他和我说话,说他很寂寞,说他很想他的老妈。
另一个人在他们家的家族企业当二把手,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脸总是红红的,兴致很高的样子。他不会去特定的酒店,但他会在特定的时间叫我的快递。每週四,他都会把我带到不同的浴室镜子前,看我和镜子里的自己接吻。我不好奇他的目的,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但他每次都会说好刺激,好刺激。说完,他会扑过来压住我,狠狠干我一顿,一边亲我的肩膀,一边叫我宝贝。
人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们这群人也是人,也什么都干得出来。在晚上,我们投入地工作,在白天,我们投入地休息,重振旗鼓。休息过后,我们继续投入地工作,投入地休息,再工作,再休息,我们不停地投入下去,投入到一片又一片慾海中,投入到一个又一个轮回里。
入了这一行,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我们要有信奉上帝的自觉,要有敬畏,要卑躬屈膝。我没有信仰,但我需要这些上帝,我需要他们在宾馆露面,需要他们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需要他们记得我,让我的肉体一次次接受洗礼。他们是谁不重要,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也不重要,他们只在那两个小时内会成为我的上帝,得到我全心全意的服务,不遗馀力的讨好。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打回原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长的,年轻的,每一个人都会回归自己的生活,家庭。我也会停止我的礼拜,穿好衣服,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送下一份快递。
电话里,陈哥再三告诫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叫我争取伺候好人家的黄金饭票,再慢慢放长线,钓大鱼。我说,可是我和胜胜不像啊。他说,小屁精,你们哪里不像了?我说,我们哪里都不像。他又说,你们长得不一样,在床上乾的事还能不一样吗?人家要是看得中你,你马上就盆满钵满了,还管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他说得对,我们是盆,也是钵,我们时时被填满,又时时被抽乾。可是每一次,我们都积极投入,每一次,我们都流汗流泪,我们不弄虚,不作假,我们的反应比真金还真。
门开了,所谓的大客户出现在门边,穿着一件双叠袖的法式衬衣,领口敞开,一动不动,站在一束牵扯不清的昏黄灯光里,隔着漂浮起来的灰尘,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以为我看错了,抓着手机,眨了眨眼睛。
八年了,我又见到严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