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十八)
作者: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7      字数:5853
  回到车上,我扣好安全带,馀光瞥到一道闪电。严誉成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关了空调,关了天窗。等红灯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但是不大。迎面来了辆救护车,车顶闪着灯,经过一排溼漉漉的松树,溅起不少水花。
  严誉成把脱下来的运动服、运动鞋都扔在了后排,西装外套和大衣也没穿,只穿着釦子扣到第二颗的衬衣和马甲。他捲起袖子,瞄了眼手腕上的金色錶盘,又瞄着我说:“你那个钥匙扣从哪里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装睡。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车里变得又热又闷,严誉成还在和我说话,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那是在欧洲买的吧?你找代购了?还是别人送你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听得出来,这个停顿不是他留给我的,而是他留给自己的。很多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他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出来。
  严誉成问出来了,没有片刻的犹豫:“谁啊?你那个老总客户吗?”
  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严誉成瞥我一眼,说:“睡不着就别睡了,在车上睡觉小心扭到脖子!脚抽筋!”他边开车边说,“你白天睡那么多,晚上能睡着吗?”
  车子一直在路上绕圈,严誉成一直在我边上不停嘮叨,不停碎碎念,简直像伍迪·艾伦电影里的男主角。我听得有点倒胃口,拽了拽安全带,主动绕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我问:“什么老总?”
  严誉成不嘮叨了,一隻手放在方向盘上,一隻手松了松衣领,说:“范亭说你有个客人,什么集团的老总,就是他送你的?”
  我摇摇头,没解释,严誉成哼了声:“那是上次那个娃娃脸送的?”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想说话。我抬手摸着起雾的车窗,在车窗上画线,长的,短的,直的,弯的,交叉的,平行的,我画得没意思了,在角落写了几个字,人,天,白,兰,我还想写檀香的檀,可是笔画太多,写不下了,只写了一半,木。又是一个红灯,严誉成的声音飘过来了:“你写什么呢?”
  我在木的周围加了几笔。我说:“床。”
  他笑着看我:“你就这么想睡觉?”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种睡觉,哪种都好,都比我们坐在车里,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更有意义。我侧过脸,再次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我说:“我真的累了。”
  严誉成不说话了,他可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了。我也沉默。我们难得有这种默契。车里静了阵,可是模模糊糊的,我又听到边上传来牙齿摩擦的声音。
  天色很沉,窗外是一片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六七十年前,这些楼还很新,算是延京风光一时的住宅区,那时候,明星住这里,大学老师住这里,搞房地產的也住这里。现在呢,没人住,楼都空了,上头一直说要改造,一直还没开始改造,熬着熬着,很多窗户都熬没了。从雨里看过去,黑洞洞一片,像是好多盛满泪水的眼睛。
  路上的车都开得飞快,车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刺眼的白光,我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亮晶晶的河,朝一片墓地走去。
  我背对着严誉成,听到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从里头摸出了香菸或者打火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点菸,车里一直没有明火的味道。很快,雨下大了,玻璃花了,外面的楼都看不清了,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忽然,严誉成停了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可能又要和我说话,可能又要打破我们之间难得一遇的平衡。看来我们的默契只是一时的,一瞬的,甚至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的预感应验了。严誉成和我说:“路天寧割腕了。”
  我完全睁开了眼睛。严誉成垂着眼看我,嘴上真的咬着一支香菸,真的没有点燃。他说:“还好伤口不深,没割到动脉。”
  那支香菸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烦,坐了起来:“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忍受长时间的痛苦,及时了断自己也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
  严誉成还是看我,目光锐利,几乎刺在了我脸上,刺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挠挠下巴,又挠挠肩膀,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誉成拿开了香菸,犹豫着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这么……”他抿抿嘴唇,补上一个词,“消极。”
  我不是消极,我只是看得透,看得开。
  我说:“没事,你不理解就算了。”
  我不想和他吵架,但是我们一说话就会这样。他应该知道的,我没那么喜欢说话,我可以沉默很久,不交流,不表达,我可以靠在窗边,一直抽菸,一直吹风,一直看重复的风景,我都无所谓。但他有所谓。他的嘴好像永远都闭不上,闭不紧,他想到什么就非说不可,十次发言有九次都像吃了火药。为了避免引燃不必要的战火,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试着沟通。
  我沉默下来,但是严誉成显然没有领悟到我的意思,一再衝我发问:“什么叫没事?什么叫我不理解就算了?”
  他急了,声音高了,语气也重了。我没办法再装睡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每个人的成长经歷不同,想法可能也不一样,这种事你不能强求。”
  严誉成看着我说:“想法不同又怎么了?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生命就只有一次,就算过得再苦,再不好,都应该珍惜它啊。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呢?”
  他说得太认真了,我一时好奇,便问道:“你和路天寧也这么说过吗?”
  严誉成一愣,侷促地笑笑,声音发哑:“我没事和他说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有郑医生就够了。”
  一提到路天寧,他就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彷彿表情失调的木偶,我早就发现了。我也笑:“我以为你天天联系他,关心他,看了那么多心理学的书,早就考好心理医生资格证了。”
  严誉成清清嗓子,一连清了好几声,但是一说话,嗓音还是乾哑:“我什么时候天天……”
  说到这里,他好像又说不下去了,嘴巴一闭,安静下来。他明明可以反驳我,但他不说,他选择松开手上的救生绳,一个人掉下去,往海里沉。我不会陪他的。我只会像现在这样冷冷看着他,看他忙着流汗,忙着抽气,忙着平復自己。
  但我还没笑出来,他已经缓过来了。他说:“我和路天寧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了,我只是……当时我明明可以帮他,却什么都没做,我不该那样的……现在我想去弥补,我想让他好起来……”
  严誉成抓紧了方向盘,他必须这样做,不然他的手就会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我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说:“如果路天寧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我知道,他对路天寧抱有一种未能践行的责任感,还有一种泰山压顶的负罪感,所以兜兜转转,最终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还是会回到这里。这些感觉驱动着他,所以他要抓住每个过路的人,一遍遍讲述路天寧的事,根本不在乎他们想不想听,有没有不厌其烦。他不是詹姆斯·迪恩,更不是伍迪·艾伦,他是一次次遇见别人,一次次爱上别人,又一次次离开别人,最后只能和一个机器人跳舞的卡萨诺瓦。说实话,他早该料到自己的结局了,他现在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原谅他是上帝的义务,我又不是他的上帝,没办法拯救他于水火,他干嘛和我说这些呢?
  我说:“你要懺悔就去教堂找神父啊,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严誉成慌里慌张地松开方向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破坏什么东西,我可能……”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可能说错话了,你别多想,对不起。”
  我看得出来,他把我当成了一条随时随地都会接纳他的逃生通道。他三番五次地找过来,说想见我,说想和我说话,最终只是为了和我旧事重提,和我卖惨,期待我像神父一样抚摸他的头,拥抱他,安慰他吗?
  我和他做过邻居,做过同学,做过短暂的炮友,然而到头来,我们还是什么关係都没有。他变不成我的救世主,我也不会是他的港湾,他的归宿。我们是徘徊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演奏小提琴,我上网听摇滚,他出门游泳,我在家睡觉。我们有着不同的个性,不同的目的,所以我们的步调永远不可能一致,灵魂永远缺乏共性。我们的共同话题少到只剩下一个路天寧。但是他也好,路天寧也好,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和他们早就没有任何交集了,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反而还要来找我,见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唯一倖存的话题里埋藏那么多的匕首?他一刀一刀地扎自己的心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抓住我,非要划我的皮肤,割我的肉?我真的不想听他和路天寧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总有血的顏色,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他的,或者路天寧的,都有可能。反正我们三个人里总是有人在流血。
  我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做失血过多的那个人,我不想再做故事里的受害者。
  我说:“我是我,你是你,我确实替别人做过你的生意,但我现在不做了。”我呼出一口气,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关係吗?”
  严誉成傻眼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刚才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像石化的雕像。
  我说:“你老和我提路天寧干嘛?”
  严誉成眨眨眼睛,眼神有些无辜,无辜里还带着一点委屈。我看着他,他的两颗黑眼珠里有光,那光还很明亮,映着我的脸。他靠过来和我说话,嘴上一直嘀咕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压力,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看得我很烦,说得我更烦,我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离我远点。”
  我开了门,下车往前走,严誉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我没回头,还是往前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我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感觉往前走。街上静悄悄的,我一度以为严誉成已经走了,刚想拿出手机叫个车的时候,胳膊却被人拉了一把。我回头看,严誉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件大衣。他把那件大衣披到我的背上,可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我又把大衣扔给了他。严誉成的肩膀抖了抖,站在雨里,茫然失措地看我,好像我丢给他的不是件衣服,而是好多厄运和诅咒。
  雨太大了,我打了几个喷嚏,实在走不下去了,推门进了眼前的一栋白楼。严誉成也进来了。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都冷,都打哆嗦,我的脸上,手上都往下滴水,溼透了的衣服紧贴皮肤,沉甸甸的,很凉。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我冻得够呛,没力气躲了,跟着他上了三楼,整条走廊都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朝我们的方向问了声:“小严?”
  我抽回自己的手,严誉成点了点头,说:“是我,郑医生。”
  原来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郑医生。
  郑医生拍拍衣领,连忙迎了出来。他走近了,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皱着眉说:“怎么回事?雨那么大,你怎么不开车过来?怎么还叫你朋友和你一起淋雨?”
  严誉成拂了下眼角的头发,甩掉手上的水珠,说:“车里没伞,在楼下又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只能把车停到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他笑笑,话锋一转,“您吃过了吧?最近忙吗?”
  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对我们先前的争执隻字不提,反而衝郑医生礼貌地点头。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他妈妈,公式化的寒暄,公式化的微笑,要不是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了,我还以为我们在颁奖典礼的现场。
  郑医生抓抓下巴,眉头更皱了,眼神落在了右侧的墙上,像在思索什么。一阵过去,他心里的迷思没解开,直接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楼下有那么多车吗?”
  我和严誉成对视了眼,谁都没说话。郑医生看着我们,一摆手,催促着说:“洗手间里有吹风机,还有乾毛巾,你们赶紧过去处理一下,这两天正好降温,回头感冒发烧就麻烦了。”
  说完,郑医生对我点了点头,我对他笑笑,严誉成拉了我一把,说:“走吧。”
  我的裤子溼透了,腿也早就冻僵了,不仅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就连拒绝一个人的拉扯都成了问题。严誉成这个人力气又大,我只好任他拉着,和他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是精心设计过的,空间宽阔,墙上有一些彩色的几何图案,还有一面镜子,镜子边上掛着一台吹风机。洗手檯是人造石做的,上面摆着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几条干毛巾,一瓶玫瑰味的法国香薰油。
  我拿了块毛巾擦脸,严誉成拿过吹风机,调到了暖风的模式,从后面吹我的背。吹风机从上往下给我送风,起先吹着我的头发,后腰,接着又吹我的屁股,小腿。我从镜子里看到严誉成蹲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他伸手摸我的裤子,触感很凉,我打了个哆嗦。我擦好脸,放下毛巾,站着看镜子,严誉成低着头,头发全溼了,水滴顺着他的头发滑到脸上,又从脸上滑下去。洗手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水滴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声,两声,三声,渐渐和我的呼吸同步。我转过去看严誉成,他的衬衣开了一颗釦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呼出一团雾,他在那团白雾里显得很不清楚,甚至有些苍白。他抓着吹风机,一会儿往我的腿上送风,一会儿往地上送风,手腕似乎在发抖,看上去快要拿不稳,拿不住了。
  我又想笑。他真卑微,真可怜,一来到路天寧的地盘就旧病復发,奄奄一息。我用腿碰了碰严誉成的膝盖,他站了起来,一隻手握着吹风机,一隻手抚摸我的头发,眼神温柔。我抓起手边的另一块毛巾,擦他的头发,擦他的脸,他的表情又变了,和路天寧离开他的车时一样。我记得那天没下雨,车停在水果店门口,那里有好多玫瑰花似的火龙果。
  我吸吸鼻子,真的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应该是那瓶法国產的香薰油。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走,谁也没发出一点动静,以至于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气氛不免有些尷尬。为了不陷入更尷尬,更不自在的境地,我舔舔嘴唇,随口问了句:“郑医生是哪里人?”
  严誉成看着我,泛白的嘴唇抿成一线,迟迟没有说话。他的颈边亮亮的,我用毛巾擦了擦,可能擦得他不舒服了,他眉头一皱,抓住我的手腕,说:“郑医生已经结婚了。”
  他把吹风机放到洗手檯上,问我说:“你这是在干嘛?”
  我说:“礼尚往来啊,不要回头觉得我欠你一样。”
  他嗤笑:“早知道就不问了,问了还来气,没办法堵住你的嘴。”
  我们在洗手间又待了十来分鐘,我擦乾了严誉成的脸,往下擦他的肩膀,他也拿了块毛巾,一下一下擦我的胸口。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一碰到我,就搞得我的胸口一阵阵发痒,胸口里面也痒。他越碰我越痒,痒得快止不住,受不了了,我只好扔掉毛巾,咬住嘴唇,静静熬着。灯泡闪了两下,我舔舔嘴唇,缓了过来。严誉成看了看我,把毛巾放回洗手檯,拉着我蹲下去,蹲在地上。我们离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他的鼻尖还是很凉,但喷在我脸上的呼吸是热的。我们蹲在地上接了会儿吻。洗手间里灯光明亮,四周都是溼气,严誉成的手搂着我的后颈,轻轻地摸我,摩挲着那里的皮肤。良久,我的腿有点麻了,呼吸也有点乱了,我推开他,站起来喘气。没喘几下,门外就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伴着一个人若有若无的咳嗽。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我看到路天寧。他走过来,笑着问我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厚厚的,五花大绑。
  严誉成看着他,急着站起来,急着说话,急着问:“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的?”
  他听上去非常焦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