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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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7 字数:5641
我理解,他担心路天寧,所以路天寧试图自杀的事他一时接受不了,需要时间消化。我真的理解。我把书放回柜子里,严誉成终于不再看他的皮鞋了,他抬起头,揉着太阳穴说:“我去和路天寧聊聊。”
我点点头。他瞟了眼我放回去的那本书,问我:“那你还在这里看书吗?”
我摇头:“不看了,那些书太深了,看不懂。”我望向走廊的尽头,说,“我可能随便走走。”
说完,我看向严誉成身后虚掩着的门。他刚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我估计这个房间是郑医生的办公室。门开了一道缝,我往里头瞧了眼,什么还都没看清,严誉成就回身关上了门。他说:“郑医生和他老婆感情很好的,小孩才满月不久。”
我愣住,下意识地问了句:“和我有什么关係?”
严誉成抓抓头发,又是一脸不耐烦了:“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太远。”
我本来想问他和我说这些干嘛,但我没问出来。我不知道我的嘴巴是怎么了,它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它就是张不开口,就是说不出话。
严誉成扔下那句话就走了。我也没歇着,沿着空荡的走廊往前走。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扇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上全是雾气。我抹了抹窗户,往外看,外面居然还在下雨。天色很暗,街上的车都开了灯,往溼漉漉的地上打着溼漉漉的光,像一个人到处流淌的眼泪。对面的大楼是黑的,所有房间都没开灯,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工作,不知道楼里的灯什么时候才会亮。
我站在窗边抽菸,几口下去,烟很快就抽完了。我扔了菸,又靠着窗台发呆,等严誉成。我等得无聊了,便低头看自己的手相。我认出了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婚姻线还没找到呢,一隻手就伸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头,严誉成抓着我的手,脸色发白,嘴唇似乎在颤抖。我问他:“你说完了?”我又问,“走吗?”
严誉成点点头,和我往楼下走。到一楼时,雨停了,他清了清嗓子,迟迟才说:“一个人,在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的情况下,走着走着迷路了,又找不到方向,应该怎么办?”
严誉成问:“为什么找妈?”
“不是都说母子之间存在某种心灵感应吗?”我说,“你在心里喊一喊你妈的名字,她感应到了就会来找你的。”
严誉成沉默了阵,说:“如果一个人找不到妈,又该怎么办?”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不对劲了。我看着他:“怎么了?你妈不见了?她不是演员吗?在街上打听打听肯定有人见过的吧?怎么会找不到?”
严誉成抽了口气,看着地上说:“真的有很多人认识她吗?”
“天鹅剧团这些年还是很火的吧?在国内到处都有演出。”
严誉成看着我说:“你看过她的演出吗?”
我摇头。他说:“我看过她的演出,就一次,那次的演出叫《迦南》,讲的是亚伯拉罕得到了上帝的考验,上帝要他带着祭品,去摩利亚山上祭祀。”
我抓抓眉毛,说:“这有什么好演的?这不是很普通的故事?”
“不普通。”严誉成说,“上帝想要的祭品是亚伯拉罕唯一的儿子。”
我们走出大楼了,严誉成在一棵树下停住,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和打火机,低着头点菸,抽菸。
他有一个习惯,抽菸只抽进口烟。一般是万宝路,三五,大卫杜夫,偶尔也抽七星,圣罗兰。可是无论什么牌子,他只买白色菸盒的那一款。他绝对有强迫症。
前不久,我坐他的大切诺基去吃饭,路上渴了,想喝水,他说他去买,就在路边停了车,走去了一家便利店。我下车抽菸,回微信,玩问答游戏。十多分鐘过去,我抬头往便利店里看,他还在收银台前排队,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拿着盒白色的七星。有个男人凑过去和他搭訕,他和男人说了会儿话,笑着收下男人递来的名片。
那男人走出便利店,直接朝我走了过来。他笑着问我,里面那个是你男朋友?
我摇头。男人瞅着我笑出声音,说,那你干嘛抽菸的时候看他,玩手机的时候也看他?
我还是摇头。我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这么慢。
男人回头看了看便利店,又转过来看我,还是问,他去给你买水?
我抽了口菸,吐了口烟,抓着胳膊说,他自己也要喝的。
男人一笑,塞给我一张名片,说,这里有我的电话,你们二缺一的时候可以叫我。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问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男人意外地怔了怔,笑容凝固在脸上,和我说,当然是脸啊。而且身高也高,身材也不错。
男人摸着下巴,又说,拋开这些外在因素,你不觉得抽进口菸的男人很禁慾,很有魅力吗?
我正琢磨着禁慾的定义,一抬头,男人已经走了。严誉成从便利店里出来,咬着一根香菸,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他把那瓶水递给我,说,你先喝吧。
一阵风过来,吹掉了两片树叶。我看着严誉成,他从烟盒里摸出两支香菸,一支叼在嘴里,一支递了过来。我接过香菸,碰到他的手,他瞟了我一眼,收起菸盒,接着讲那出舞台剧:“亚伯拉罕对上帝忠心耿耿,不顾妻子撒拉的阻拦,把儿子以撒带上了山。快要挥刀的时候,上帝的使者出现了,阻止了他。”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亚伯拉罕已经向上帝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上帝觉得这种血腥残忍的祭祀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又不是什么猎奇表演。”
我们走回先前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关了门。
严誉成夹住香菸,深吸一口,一缕烟鑽出了他的嘴巴:“可是祭祀是有意义的,不能中断,所以使者牵来一隻羊,代替亚伯拉罕的儿子,作为祭品,走向了祭坛。
“后来羊死了,祭坛里全是血,染红了摩利亚山,染红了迦南的土地。”
我问他:“上帝在这个故事里受到惩罚了吗?”
严誉成皱起了眉头,说:“上帝怎么会受到惩罚?”
我说:“人犯了错要得到上帝的原谅,上帝自己犯错却不用得到任何人的原谅,霸权主义就是这么形成的。”
严誉成咬着菸笑了两声,说:“上帝自己原谅自己。”
我耸肩膀:“你妈演的是上帝?”
“她演重头戏。”他说,“她演那隻羊。”
那一瞬间,我知道严誉成要说什么了。他看我的眼神直勾勾,赤裸裸,把他心里想的全讲了出来——无非是他想提醒我他是亚伯拉罕,路天寧是以撒,他们能得到四面八方的关怀和爱,而我只能做那隻羊,给他们替罪,替死。
我冷笑:“你妈根本没丢吧。”
严誉成不看我了,他低头看着方向盘,小声说对不起。他当然会说对不起,因为他利用我的同情心,让我留在这里听他讲不知所云的故事,还因为他没控制住自己,在路天寧面前和我上了床,对我洩慾,他乐极生悲。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既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路天寧听的。他觉得自己伤害过路天寧,而且又一次伤害了他。
如果有可能,我再也不想坐严誉成的车,再也不想听他给我讲故事,再也不想他一直看着我,和我道歉,和我说对不起。就算他不做这些,我也会原谅他的,我和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我们连一时的,床上的感情都没有,我没资格恨他,更没资格不原谅他。
我不是路天寧,他们之间有过爱情,就算没有爱情还有回忆,没有回忆还有惦记,路天寧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恨他,要不要原谅他,我只不过是供他发洩的一个工具,一个容器。我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能更清楚了,他完全用不着可怜我。
我看着他,忽然连抽菸的心情都没了,把手里的那根香菸扔出了车窗。我说:“你多久没见到路天寧了?多久没和他做了?”
我想起之前那个男人送我的名片,我记得上面写着,kevin,月光影业,製片总监,电话是185开头的。这个kevin应该见过很多人,认识很多演员,看过很多剧本,拍过很多戏。也许他真是对的。于是,我问严誉成:“你该不会真的在禁慾吧?”
严誉成的肩膀颤了下,头很快就垂了下去,手也垂了下去。他动了动喉结,不出声音。我有种感觉,一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还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想要跑出来,跳出来。路天寧是他的时机,我不是。
严誉成的喉结上下一滚,很轻地说:“我没有……”
哦,他没有在禁慾。那他不愧是演员的儿子。他这齣戏演得我差点信以为真,差点就习惯了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差点就让我忘记了他的对手戏本来另有其人。我不可怜,我只是可笑。无论我是他这出爱情戏里的什么人,不重要的配角或者镶边的龙套,我都应该快点谢幕了。我说:“既然你这么想路天寧,怎么不早点过来找他?”
严誉成低着头沉默,一阵后,再度开口:“那天在巴别塔,我没有参与那个游戏。”
真好笑,我发现只要一提到路天寧,他就说不下去了,要么逃避事实,要么转移话题,他连面对自己过错的勇气都没有吗?我笑着说:“你们青年企业家的思维都这么跳跃吗?”
严誉成说:“我只是在和他们喝酒,聊天,另外,我也没想到那里有那么人,aaron偏偏……”他说,“我看到你们说话,接吻,我以为你很享受和他在一起。”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把烧去大半的香菸扔出了窗外:“当时我什么都想不到了,真的什么都想不到,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们两个在我眼前亲亲热热,我不想再去关注你们,所以我走了。”
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为什么要一口气和我解释这么多?我靠着车窗,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竟然还是在看他,竟然还是问出来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哪个为什么,是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来?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很少需要什么人……”
严誉成的手上没有香菸,什么都没有了,手指一时有点发抖。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换了个姿势握着方向盘,躲开我的目光。
我看着他,他显得很狼狈。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我准备戒菸了。
他咳了声,藏在喉咙里的话一股脑全跑了出来:“你需要我的时候,可能只有百分之一那么多地需要我……可是我以为,只要我一次又一次来找你,你就会慢慢习惯我,需要我……”
我说:“你不要说了,我听不懂。”
严誉成看着我,说:“你不是听不懂,你只是不想听。”
我抓抓胳膊,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他继续看我,继续说:“我想,可能哪天你打不到车,想起我,你会打电话给我,叫我开车去接你,大概有百分之二十需要我。你生了病去医院,没人陪护,想到我,可能有百分之四十。冬天的晚上,外面很冷,你想出去吃宵夜,我去找你,去陪你,会不会有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应该足够了,我不应该太贪心,贪心不是一种好的品德,我知道……可我为什么还是希望你能百分之百,百分之二百地需要我?我明明有很多事要忙,很多工作要处理,但是很多时候,我想马上听到你的声音,我想马上见到你,我想你给我打电话,我想你来见我……”
他停下来,再一次重重地呼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我是在爱你吗?”
我在思考,但我没在思考严誉成问我的问题,我在思考戒菸的事情。几分鐘前,我才下定决心戒菸,可是没有用,一眨眼我还是犯了菸癮,还是想抽菸。我摸摸口袋,摸出了香菸和打火机,我点菸,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打火机的火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我的,我的嗅觉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敏,我分辨不出来。
我看向自己的手心,手背,什么事都没有,我又看向了严誉成。他眼眶发红,呼吸缓慢,眨眼也慢,但他的手是好的,皮肤,指甲,都是完整的。我知道了,可能不是火,是爱不小心烧到了他身上,他疼得受不了,就要拉一个人来做牺牲品,来做那隻替死的羊。但他捨不得再伤害路天寧了,所以他要抓住我,和我说想我去见他,说他也想来见我。他可能有自虐倾向,明知道爱是危险品,却非不信邪,非要伸手触碰。他被爱这个字折磨得还不够久吗?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还是对它做小伏低,百般讨好?
我点燃香菸,降下车窗,往外面弹菸灰。严誉成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烦得要命。
“大一那年,你在图书馆复习,坐在我边上,很晚的时候,你说你要去找一本书,站起来走了。我坐了很久,坐得很困,想去买杯咖啡,也走了。
“我认识你那么久,都不知道你还有那样的声音,不知道你还可以用那种声音叫一个人的名字……”严誉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到现在都讨厌喝咖啡,我一闻到咖啡的味道,就想到那天晚上。我想到你。想到你的声音,想到你叫路天寧的名字,很多次,无数次。”
他说:“我根本搞不清我到底讨厌什么了,我不知道我是讨厌咖啡,还是讨厌那天的你,那天的我自己。”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他说的这么一天,好像是有他说的这么一回事。可是他讨厌自己,又讨厌我,所以呢?是我逼着他和路天寧在一起?是我逼着他爱上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是我逼着他来找我,一遍一遍地提醒我我有多不堪,多堕落?
我抽着菸说:“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
严誉成看着我,额头出了点汗,看上去有些虚脱。他说:“我试过爱上路天寧,我真的试过,可是我做不到,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你,听到你,我甚至……甚至可以摸到你。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我是那隻一无所知的羊,每天走在路上,一直有上帝的使者跟在我身后,要抓我去祭祀。一米,十米,一百米,两千米,我走了很久,走得精疲力尽,却甩不掉他。他的样子一直在变化,有时是一棵树,鬱鬱葱葱,长势良好,有时是一把长矛,削铁如泥,一下就能刺进我的心脏,有时还是一口井,一朵花,一个符号。他不断毁灭,不断新生,我太累了,根本参不透他的真身,所以停下来,放弃了。他走到我边上,变成一个人的样子。他变成了严誉成。他和我说,他不是上帝的使者,他不是抓我去祭祀的。他还说,他不想看我受伤,不想看我流血。他说他是爱。
爱可以是这样的吗?爱怎么可以是严誉成呢?我可以爱一棵树,一把长矛,一口井,一朵花,一个符号,可我不会去爱一个人,我还没准备好去爱一个人,我不是找藉口,我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好吧,如果爱一定要变成什么人,如果爱一定要变成一个人,我想也不会是严誉成的。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我的信仰,不是我生活的中心,我学不会向他祷告,学不会对他献花,更学不会把他当作我的精神寄託。只要我不关注他,不供奉他,我就不会成为他的祭品。他呢,他也不会成为我的上帝,我的枷锁。他没办法掌控我,没办法决定我的命运。
我不知道上帝会和我说什么,我没看过《圣经》,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悲咒》里会说,萨婆萨婆,摩罗摩罗。
萨婆萨婆,摩罗摩罗。娑婆訶,娑婆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