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在腐烂的泥沼里仰望月亮
作者:碍事莉      更新:2026-02-24 13:48      字数:3904
  第三十三章:在腐烂的泥沼里仰望月亮
  芭达雅的雨,不像国内那样缠绵,它是暴戾的、滚烫的,带着海腥味和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要把人最后一点尊严都冲刷乾净。
  裴灩站在马路对面,全身都湿透了。
  那件价值六位数的手工定製风衣,此刻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狼狈得像是一块吸水的抹布。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那家名为「siam orchid」的花卉批发店。
  那个戴着草帽的身影已经进去很久了。
  店铺深处昏暗不明,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裴灩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搬运、修剪、打包。
  机械、麻木,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发条人偶。
  那个曾经在舞台上连头发丝都会发光的林予曦。
  那个曾经在综艺里因为怕虫子而尖叫着往她怀里鑽的娇气包。
  那个曾经在颁奖典礼后台,嚣张地把她按在门板上索吻的疯子。
  在一堆廉价的、甚至有些枯萎的万寿菊和兰花中间,做着最低贱的苦力。
  裴灩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次,肺腑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想衝进去,想把那个正在搬重物的傻子拉出来,想质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想告诉她那几千万的债早就还清了,想告诉她林伟国已经坐牢了。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墙。
  林予曦看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
  那种眼神在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这种无声的拒绝,比哪怕最恶毒的咒骂都要让裴灩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花店的老闆娘——那个体型富态、嗓门极大的泰国女人,似乎终于发现了站在马路对面那个像疯子一样的女人。
  她对着裴灩指指点点,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泰语,大概是在骂神经病。
  然后,她转过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正在剪花枝的林予曦,似乎在责怪她招惹了奇怪的人。
  林予曦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膝盖撞在装满水的铁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裴灩的心猛地揪紧,脚步下意识地迈出去了半步。
  但林予曦没有抬头,也没有喊痛。
  她只是默默地扶住铁桶,低着头,双手合十,向老闆娘做了一个卑微的道歉手势。然后,她转过身,拉下了店铺的捲帘门。
  隔绝了裴灩的视线,也隔绝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光。
  芭达雅红灯区边缘,一条脏乱差的巷子里。
  这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底层劳工、流浪汉,以及躲避债务或法律的亡命之徒。空气中瀰漫着劣质香水、大麻、油烟和垃圾混合的味道。
  巷子口的一栋破旧筒子楼对面,二楼的一间小窗户被推开了。
  裴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是的,影后裴灩,住进了这个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非常嫌弃的地方。
  她用十倍的价格,租下了花店对面这间只有十平米的破房间。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吱呀作响的吊扇;床单泛黄,散发着霉味;墙角甚至还有壁虎在爬。
  因为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家花店的后门,以及楼上那个掛着几件旧衣服的小阳台——那是林予曦住的地方。
  这三天,裴灩就像一个变态的跟踪狂。
  她不再光鲜亮丽。她学会了穿着二十块钱一件的t恤,踩着人字拖,戴着大口罩,混跡在人群中。
  她看着林予曦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最新鲜的货。
  她看着林予曦中午蹲在路边,吃一份只需要30泰銖(约台币25元)的凉拌木瓜丝和糯米饭。
  她看着林予曦因为搬运带刺的玫瑰,手臂被划出一道道血痕,却连创可贴都捨不得买,只是随便用胶带缠一下。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裴灩的心。
  原来这一年,她就是这样过的。
  在没有裴灩的世界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隻沉默的螻蚁。
  裴灩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淋了雨,又水土不服,她发烧了。但她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吃会让人昏睡的药。她怕自己一闭眼,林予曦就会再次消失。
  就在这时,对面的花店开门了。
  林予曦搬出一筐兰花,开始修剪。
  裴灩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钱包。
  这是她每天的「任务」——去买花。
  siam orchid 花店。
  店里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强力风扇呼呼地吹着。
  林予曦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修剪着一盆蝴蝶兰。她的手指修长,却佈满了茧子和伤口,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泥土色。
  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林予曦拿着剪刀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她依然低着头,机械地修剪着枝叶,彷彿她是个聋子,听不到身后的声音。
  裴灩走上前,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抱住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这盆兰花,怎么卖?」裴灩指着林予曦手里那盆花,声音在发颤。
  林予曦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放下剪刀,缓缓转过身。
  帽簷下,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如同枯井一般,平静得让人心慌。她看着裴灩,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难缠的顾客。
  上面用泰语和蹩脚的英语写着:【500 baht】(500泰銖)。
  「我没带零钱。」裴灩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那是她刚换的一万泰銖,「不用找了。剩下的……」
  她想说「剩下的给你买药」,或者「剩下的给你买点好吃的」。
  但话到嘴边,却被林予曦那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从旁边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快速写了一串数字,递给裴灩。
  那是老闆娘的收款账号。
  然后,她指了指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灩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不走。」裴灩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花太重了,我搬不动。你帮我送过去。」
  这个曾经连矿泉水瓶盖都要别人拧的影后,此刻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她这个苦力还要憔悴。
  林予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死寂。
  她抱起那盆兰花,绕过裴灩,径直走向店外。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嘈杂的街道上。
  阳光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
  裴灩看着林予曦的背影。那件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到脊椎骨凸起的形状,还有那道狰狞的、从肩膀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疤——那是曾经为了保护她留下的。
  「予曦……」裴灩忍不住唤了一声,「我有话跟你说。」
  前面的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日记我看到了。」裴灩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哽咽,「保险箱里的日记,我全都看了。我知道那段录音是假的,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
  林予曦的脚步依然没有停。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身后这个烦人的尾巴。
  「对不起……」裴灩伸手去拉她的手臂,「是我蠢,是我混蛋,我不该不信你……予曦,你哪怕骂我一句也好,别不理我……」
  裴灩的手指刚碰到林予曦汗湿的手臂。
  林予曦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盆兰花「哐」地一声摔在地上,花盆碎裂,泥土和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
  林予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裴灩。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用来记账的笔,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背面。
  她把纸按在墙上,用力地写着什么,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写完,她把纸条狠狠拍在裴灩的胸口。
  裴灩慌乱地接住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裴影后,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林予曦,只有一个哑巴。请你回你的世界去,别再来烦我。】
  裴灩拿着纸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晕开了上面的字跡。
  裴灩抬起头,透过泪水看着林予曦,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哪怕你拿刀捅我……我都不走。」
  「你不是哑巴。你是我的予曦。你不说话没关係,我说给你听。」
  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此刻像个无赖一样站在大街上,哭得毫无形象。
  林予曦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但下一秒,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冰冷。
  她转身,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盆摔碎的花,直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一次,她走进了那条通往红灯区深处的小巷,那是裴灩这种身份的人绝对不敢踏足的禁区。
  裴灩想要追,却被几个喝醉的酒鬼拦住了去路。
  等她挣脱出来,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裴灩躺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身体忽冷忽热,意识有些模糊。
  「噁心……」裴灩喃喃自语,「是啊,我是挺噁心的……」
  亲手推开了爱人,现在又像个变态一样缠着人家。
  可是,只要一闭眼,她就会想起林予曦那个消瘦的背影,想起她手臂上的伤痕,想起她搬重物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如果不把她带回去,如果不把她养胖、养好,裴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活在地狱里。
  裴灩从床上爬起来,踉蹌着走到桌边。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自己的银行账户。
  然后,拨通了马克的电话。
  「裴姊?!你终于开机了!你在哪啊?违约金那边已经发律师函了……」
  「马克。」裴灩的声音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帮我发个公告。」
  「什、什么?!」马克尖叫,「裴姊你别衝动!你现在是大满贯影后,正是身价最高的时候……」
  「我没衝动。」裴灩看着窗外对面那盏昏暗的灯光(那是林予曦的房间),眼神温柔得近乎病态,「我赚的钱已经够赔违约金了。剩下的……也够我在这里买下一条街。」
  「我要在这里开一家花店。」
  裴灩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要把那家『siam orchid』买下来。我要让她当老闆娘。」
  「既然她不想做林予曦,那我就陪她在这里做个哑巴花农。」
  「既然她不想回我的世界,那我就……彻底搬进她的世界。」
  那里有一个影子映在窗帘上,似乎还没有睡。
  裴灩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描绘着那个影子的轮廓。
  「以前是你装作我的狗。这次……换我做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