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彗星-8
作者: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8      字数:5279
  第二天上午,pa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黑色商务车。余晨吃着外卖,看着钟天慈和册册哐啷哐啷地往车上搬乐器,嘀咕半天终于叫住pa,试探着问:“酒吧是不是彻底开不下去了?”
  pa一愣,随即捲起袖子,喘了口气,笑着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酒吧过两天再开,这两天先去排练。”
  余晨咬着筷子问他:“排什么练?”
  “我们昨天睡得有点晚,今天早上他没叫我。”
  pa在余晨身边坐下来,用手在耳边扇风,说:“今天一大早,森林音乐节主办方给我打电话,问我们后天能不能代替蓝沙漠乐队演出。”
  余晨仍在咬筷子,口齿不清地说话:“他们怎么了?”
  “出车祸了。昨天晚上贝斯手喝多了,非要和司机抢方向盘,现在车上六个人全进医院了。”pa低头喝光了余晨剩下的豆浆,停下来缓了缓,又说,“主办方说他们没什么大事,但是鼓手脑震盪,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认识他们乐队的人?”
  余晨用筷子夹起一颗餛飩,说:“我只认识主唱,黄头发,嘴角有疤的那个。”
  “怎么个认识法?”pa用胳膊肘捅了捅余晨,笑容曖昧,“和他谈过恋爱?”
  余晨吃下餛飩,说:“不算谈过。”
  pa挑起一边的眉毛,亮出更深的笑容,问:“没谈过,光睡过?”
  余晨笑笑,不置一词,继续埋头吃餛飩。pa拍了下他的后背,起身往外走:“你慢慢吃,我去帮他们搬东西。对了,等会儿小抓洗完澡,你让他把头发吹乾再上车。”
  余晨应了声,又问:“我们要去哪里排练?”
  “现在还没联系好场地,边走边看吧。” pa转过身,耸耸肩膀,颇洩气的样子。
  余晨想了想,放下筷子,说:“要不要去中山路看看?我知道那边有一间大学生体育馆,很宽敞,间置很久了。”
  六年前的一个晚上,余晨从同福路的宝来小区走到中山路28号,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当时墙边有几个大学生,正靠墙站着,抽菸,拍篮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天色灰暗,余晨翻墙下来的时候,刚好砸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吓了一跳,扔掉怀里的篮球,条件反射似的去扶余晨,嘴上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余晨甩甩头,在地上站稳后,弯腰捡起了脚边的篮球,说:“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那人一手接过篮球,一手抓着脖子,笑容靦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打球?”
  余晨摇头说:“我是来找厕所的。”他微笑,“但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一下吗?”
  男厕所在体育馆二楼的一个转角。路上,那人说他在月城科技大学读大三,每个週末都会和同学来这里打球,还问余晨要不要加个微信。两分鐘后,余晨收到了“supersonic”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架坠毁在草丛里的飞机。
  余晨抬起头问他:“你喜欢绿洲?”
  supersonic点点头,把视线从余晨脸上移开了,随即沉默下来。余晨看到他的脸红了。
  晚上十点,男厕所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散落着几根菸头。余晨走进最里面的厕所隔间,蹲了下去,透过门板上的鸟洞给supersonic口交。很快,supersonic就射在了余晨的嘴里。
  余晨甩甩手,感觉脚有些麻了,索性就蹲在地上,拽了两隻纸巾擦嘴。他听到supersonic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是因为我喜欢绿洲吗?”
  余晨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他听到隔壁窸窸窣窣地响了阵,应该是supersonic在穿裤子。等到隔壁静下来后,他又听到supersonic的声音:“你做这个,是因为我喜欢绿洲吗?”
  看来是误会了。余晨一笑,老实回答:“不,我不怎么听绿洲。”
  没想到supersonic不依不饶,坚持追问:“那你喜欢听什么?”
  余晨不知道应不应该和陌生人交换喜好,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电台司令。”
  “电台司令也蛮好听的。”supersonic说着话,声音是笑的,“所以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余晨回头把纸巾扔进马桶,按下按钮冲掉了:“不是今天,而且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他说:“我爸昨天死了。”他补充,“后爸。”
  余晨眨眨眼睛,看到一根手指从面前的洞里伸过来,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嘴角。他能感觉到那隻手粗糙,有力,年轻,指尖的动作却很温柔。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余晨握起拳头,起身敲了两下门板,问supersonic:“我在这里过夜,你要留下来吗?”
  那天晚上,他和supersonic在男厕所的洗手檯前做了一次,又摸着黑在三楼的羽毛球馆里做了一次,中途余晨一直咬着衣服,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事后,他们都有些体力不支,都躺在了羽毛球馆的地板上,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渐渐同步。supersonic伸出手给余晨擦汗,样子有些笨拙。他看向余晨,声音温和:“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我不知道。”余晨背对着supersonic,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你知道月台山吗?听说那里有一座庙,捐点香火就能住。”
  他话音落下,并没得到任何回答,四下只是很闷,很安静。过了阵,supersonic叹了口气,用一隻手臂环住余晨。余晨的背贴上了supersonic汗溼的胸膛,一时有些无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supersonic轻笑了声,从背后吻了吻余晨的耳朵,说:“睡吧,不要着凉了。”
  那天之后,supersonic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余晨再没见过他。
  不到三年,整间体育馆就歇业了,馆内的卫生没人打扫,运动设施也没人维护,从里到外都破破烂烂的。久而久之,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来这里活动。它的结局就和老城区的大多数建筑一样,慢慢被所有人遗忘,被月城遗忘。不过余晨倒是偷偷回来过好几次,和犬潮在这里看星星,听音乐,喝酒,聊天。犬潮总说,中山路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这间体育馆是他退化的眼睛。
  中午十二点,pa把车停到了中山路附近的停车场。余晨下了车,去帮册册搬架子鼓,却被册册一把推开,呵斥道:“去去去,有贝斯手一个人干体力活就够了,主唱离远一点,别添乱!”
  小抓背起吉他,跳下车,朝他们吐了吐舌头,笑着看册册:“你怎么又开贝斯手玩笑啊?”
  册册一拍巴掌,理直气壮道:“贝斯不是公认的乐队食物链最底端吗?你没在网上刷到过贝斯手笑话?”
  余晨回头看了眼钟天慈。钟天慈揹着贝斯,无奈地耸肩膀,无奈地笑,走过来和册册一起搬架子鼓。册册一挑眉毛,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扭头和小抓说话,得意洋洋的:“看到没?咱们家贝斯手有身高优势,当个力工游刃有馀,哪有什么问题?再说了,现代社会,压迫才是第一生產力!”
  一听这话,小抓赶忙向余晨比了个眼色,笑得更起劲了:“是,是,咱们家贝斯手可能脾气好,没怨言,但是贝斯手家属还在现场呢!”
  听到他的话,册册立马回过头来看余晨,脸上带着求饶的表情,语气也很夸张:“哥,错了,真错了,以后绝不压迫哥夫了!”
  余晨笑着咬住一根香菸,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说:“你们幼不幼稚?大家都是同事。”
  pa哼了声,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高声插话:“是同事啊,但是有的同事就喜欢搞办公室恋情!”
  小抓哈哈大笑,使劲拍着巴掌,起鬨说:“昨天晚上是谁和自己的同事一起睡觉了?反正不是我,不是册册,也不是pa!”
  余晨走在他们边上,抽着菸,看着他们,轻轻地笑。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体育馆的三楼。余晨上前推开羽毛球馆的门,匆匆扫了眼场地,回头给册册和钟天慈搭了把手,说:“这里没人,要在这里排练吗?”
  乐队一共排练了三首歌,一首是余晨写的《love kills》,另外两首是pa写的《中文歌》和《中文歌ii》,一直排练到册册饿得拿不动鼓槌才停下来。晚上六点,pa在手机上点了外卖,叫上册册一起出去拿外卖。他们刚走,小抓就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半天没回来。屋里一时静得可怕,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余晨动了动,坐到钟天慈边上,和他搭话:“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在prayers的时候怎么会叫内格罗尼呢?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鸡尾酒。”
  钟天慈摸着贝斯的弦,说:“以前有段时间很喜欢。”
  “那后来呢?后来就不喜欢了?”
  “后来年纪大了,对酒的口味变了。”
  余晨抓了抓脖子,缓缓点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吧?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惦记的永远都不是同一件事,逃避的也不会是同一个问题,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钟天慈抬起眼睛看余晨:“你是人,不是酒。”
  余晨撇撇嘴,往后舒展胳膊,面带微笑:“和你聊天就像玩贪吃蛇一样,要么很容易踩到陷阱,要么就咬到自己的尾巴,死了。”
  钟天慈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拉起袖子擦拭贝斯上的指纹。余晨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和打火机,拍拍裤子,起身往外走。他一直走到三楼的楼梯口,擦起打火机,点了根菸。
  光线很暗,余晨坐在楼梯上吸菸,吐烟雾,看两隻小飞虫绕着菸头的火星上下乱飞。
  小抓拿着手机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余晨,笑着打了个招呼。余晨咬着菸,随口问了句:“肖龙的电话?”
  小抓点点头,说:“他上午在录音室和愿望树的人打了一架,结果脸破了,胳膊脱臼了,最后录音也没录成。”
  余晨叹了口气,说:“你小心一点,他打架打得那么厉害,很可能有暴力倾向。”
  小抓也叹气,沉声说:“我知道,但是我们在谈恋爱啊。再说我们都谈两年多了,他从来没打过我,对我一直很好。前几天我说我想换吉他,他拍拍胸脯,和我说包在他身上,明年一定送我一把进口货,美国原装的fender……你知道吗,我觉得他就是脾气差了点,抽菸抽得很兇,打起架来不要命,但他的本质是好的,他很爱我。”
  余晨夹开香菸,在脚边抖落了一些菸灰,重新咬住,没再说话。小抓收起手机,在楼梯口环视一圈,又问:“pa和册册回来了吗?”
  小抓挠挠头发,一扫阴霾,咧开嘴笑了:“那我也出去转转,顺便买点啤酒,外卖来了给我打电话啊!”
  余晨点点头,注视着楼梯扶手的一块污渍,沉默地抽菸。
  一根菸抽完,余晨扔掉菸头,站了起来。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头数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原来从楼梯口走到羽毛球馆一共需要二十二步。余晨摸到锈跡斑斑的门把手,刚想推开门,就听到一阵贝斯的声音。他一顿,手就从门把手上移开了。
  他听到钟天慈在屋里弹着贝斯,声音轻缓:
  整个夏天,徘徊在你的窗前。等你在微风中出现。
  整个夏天,迷失在梦的原野。在海的誓言中陶醉。
  余晨倚靠着门坐下来,两隻手肘撑在膝上,交叠在一起。这时候,先前的那两隻小飞虫又追了过来,在他面前飞来飞去。余晨忽然想起这首歌叫什么,又该怎么唱了。于是,他把头埋进胳膊里,随着钟天慈的声音哼唱:
  再见爱人,我的心已疲惫。只想逃脱伤痛的轮回。
  希望在我最后的目光里,你的眼睛仍是那样纯粹。
  余晨闭上眼睛,慢慢感觉音乐声变得若有似无,接着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跌到地上。他匆匆忙忙地回过头,发现门开了,钟天慈蹲在他边上,一隻手搂住了他的腰。
  余晨看着钟天慈,牵牵嘴角,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唱中文歌。”
  他说:“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钟天慈也微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余晨一张嘴,一连串问题就顺着喉咙滑了出来:“娄兰呢?她没这样说过吗?她不是总说她爱你吗?难道你们爱来爱去就只是走个形式,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不会从来都不说喜欢你什么吧?不说你长得好看?不说你床上功夫好?”
  钟天慈想了想,拂掉沾在余晨胸口的菸灰,说:“她说她喜欢有距离感的人,因为和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麻烦。”
  余晨笑着搂住钟天慈的脖子,抬头亲他的嘴唇,小声嘟囔:“看来她和我们一样,都不是正常人,都有受虐倾向。”
  没一会儿,pa和册册提着外卖回来了,小抓碰巧走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提着几瓶啤酒。pa一边往地上摆着外卖,一边大声吆喝:“都过来吃饭了!吃完继续排练!”
  凌晨一点半,乐队回到了红彗星的停车场。pa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关了门,锁了车,把所有乐器都留在了车里。路上,他们抄近道,穿过公园的时候,小抓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刚好摔进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树丛。册册鑽进树丛去扶他,不光手没碰到人,还被踹了好几脚,弄得裤子上都是鞋印,脏得要命。pa彻底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册册,劝他说,别管他了,先让他在地上趴会儿吧。他妈的,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人一喝多就像肖龙那个暴力狂。
  十分鐘后,小抓从地上爬起来了,半睁着眼睛,看上去迷迷糊糊的,手上却多了一隻灰头土脸,缩成一团的白猫。余晨咬着菸,凑过去看猫,没想到那隻猫唰地跳了起来,猛地往他身上扑。余晨吓了一跳,身子歪向一边,钟天慈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就看到余晨抱着猫,直直栽进了身后的喷泉。
  这夜很黑,月亮升得很高,云薄得像雾。那隻猫叫了两声,很快就从喷泉里窜了出来,又是打滚又是舔毛。余晨舒出一口气,双手撑在身后,背靠着喷泉里的阿波罗雕塑喘气。
  pa和册册都愣在了原地,一人搀着小抓一边,来来回回地交换眼神。只有钟天慈一个人走到喷泉边上,垂下眼睛看余晨。余晨坐在喷泉里,从头到脚都溼透了,脸上,身上都是水。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在月光下点上一支菸,咬住了,气喘吁吁地笑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直到那白猫又叫了一声,钟天慈才回过神来,把手伸向余晨,说:“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