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与谁般配 (5)
  生活依旧，十班仍吵吵闹闹，只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没人再拿我和孙北屏的事揶揄，好像大家都知道我澈底拒绝了他，他的喜欢被隐藏在日常之下。
  孙北屏还是用着百分百的活力与笑容和大家交流，对我也一样，我们之间没有变得彆扭，我也不知道他对我的心意有没有消散，当他偶尔问起我与罗佳佑的事，我总是会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表情。
  小小的火苗好似最喜欢藏在这平凡的日子。
  某节下课，罗佳佑到我们班，把我叫了出去。
  他难得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还蹙着眉。
  迎上他严肃的目光，我疑惑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刚刚学生会在和学校开会，本来只是在说这届毕业典礼的规划，结果在会议结束的时候，他们突然提到了论坛。」
  听见「论坛」二字，我的心也慌了起来。
  「校方先是问我们知不知道运营的人，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说学校不能接受不受管控的匿名平台存在，请我们去打听是谁创办的，也说会主动联系论坛的管理员。」
  「……怎、怎么会这么突然？论坛应该没带给学校什么困扰吧？上面不会有偏激言论，也没有出现败坏校风的贴文──」我慌得说话结结巴巴，凉意从指尖漫进骨髓，全身发颤。
  脑袋嗡嗡作响，连呼吸都乱了。
  「我知道，所以我先来跟你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们一起解决。」他说，「没事，史漫，你没做错任何事，学校要是从那些匿名贴文挑出毛病，我就说我也是版主之一──」
  「这不关你的事情。虽然你会替我审核贴文，但不该承担任何责任，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我抬眸，直直看着罗佳佑，「如果他们真的觉得论坛有问题，不会因为你有参与就放过，何况你刚刚开会的时候选择沉默，他们很有可能认为你作贼心虚，将所有的问题指向你。」
  我屏住气，总算找回一点理智。
  「我必须面对，我……会试着解决这件事。」
  我的人生从未经过大风大浪，活了十七年来，最让我紧张的是会考、最让我开心的是和罗佳佑上了同一所高中，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骄傲的事。
  我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里面有知理高中资优班的简章、相关文件和报名表，全是曾经让我纠结许久又放弃的回忆。
  我抽出里头的纸张，看着曾经整理的备审资料，又一次陷入沉默。
  从零到有，创立oops论坛的初衷、过程与实际数据，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的确是一件得拿来炫耀的事。
  如罗佳佑所说，如果以特色招生的角度来看，这些成果足以证明我的能力，即使在校成绩没有其他人亮眼，也能够成为谈判的加分项；倘若顺利，我不只能继续和罗佳佑同班，也能让学校默许论坛的存在。
  至少我在学校眼皮子底下经营的话，即使他们没有掌握论坛后台的权限，也算是变相的管控。
  「史漫，可以进去吗？」
  罗佳佑推门而入，将书包放到地上，开始滔滔不绝说着。
  「跟我们想的一样，是学务主任质疑论坛存在的必要性。他认为匿名平台会造成许多监控的漏洞，如果学生在上面起衝突，校方无从介入调查；尤其oops论坛只开放给知理的学生使用，让他更有针对的动机。」
  他站到我旁边，「你手上这些是什么？」
  「曾经整理过的资料，感觉现在能派上用场。」
  「『知理高中二年级资优班申请书』……你甚至连特色发展的备审都准备好了？」
  「我当初本来想申请的，但鼓不起勇气，就没送出去。」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嚥回喉咙，收起闪烁的神色，低下眸。
  「之后再聊吧，先处理论坛的事。」
  「我可以现在跟你说。一年级选类组的时候，班导师要我别打扰你读书，说学校没办法再把我们分到同一个班，所以我就却步了。我怕我成了你的累赘，也怕自己根本不够亮眼，又是靠着你到不属于我的地方。」
  罗佳佑瞇起眼，没有说话。
  「我刚刚看着这些资料，反覆在心里问自己后不后悔──我想了一百次、问了一百次，都是同个答案。我不后悔，短暂的分开反而让我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穫……我以为这会让我认清我们的距离，但事实却相反，虽然中途迷茫过、也觉得你离我很遥远，可是，我现在终于跟上你的脚步了。」
  心里没有泛起半点担心与紧张，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的骄傲，跟着一直尘封在抽屉的资料解放。
  我挠了挠头，发出尷尬的笑叹：「原来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厉害……就能拥有这么多的勇气啊。」
  「你当然厉害，史漫，你一直都是我追逐的对象。」罗佳佑的语气认真，让我的心又不受控地狠狠跳了一下。
  「你总是夸得那么顺口，所以我以为那都只是为了不让我难过的『友情赞助』嘛！而且被你这种天才夸，任谁都会觉得有点客套又……不真心吧？」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扬起了带着「真心」的冷笑，「我很少夸别人，但夸奖你我从没吝嗇过。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我想逃，就在这时，他一手撑住椅背，轻轻一转，我整个人便朝向他──
  他顺势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两侧，将我圈在他与椅子之间。
  「既然你想现在说清楚，那我也先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我身子一缩，倒抽一口气，迎上他强势的眼神，瞬间忘了该怎么说话。
  他的脸靠得好近，怎么办？
  「史漫，我也不擅长说谎。我对你都是真心的，没有一句谎言。」
  时间停止了，空气也被抽乾了。
  「你是我努力的方向，还喜欢你很久了。这样说，够真心诚意了吗？」
  他的眼神炙热，会灼人，把我仅存的理智燃烧殆尽──
  现在要说要谈回论坛的事是不是太晚了？
  「我我我、你你你……」
  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我的脸红得要命，还热得不可思议。
  「嗯？」尾音轻扬，挠得我心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还要我猜？我连你喜欢我都没猜中……」我愈说愈小声，「我也以为你对这种事情没兴趣，毕竟你拒绝过很多人，也没跟谁交往过……」
  我一边说着，一边理顺思绪，从自己的话里找到罗佳佑的祕密──
  他拒绝别人、一直都单身，难不成是因为我？
  不是想守护这份友情，而是因为……喜欢我？
  「你就没想过，你的喜欢可能吓跑我吗？」
  明明都喜欢对方，为什么我们的想法恰好相反？哪怕再怎么不会说谎，我还是确定自己没有洩漏心里的半点喜欢──我可是很努力在守护这段友情的。
  所以，罗佳佑怎么能不害怕呢？他明明不知道我喜欢他。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也不能假装不在乎你，甚至不喜欢你。」
  「唔……」我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而且我脸皮厚，要是你跑了，我会想尽办法和好。装作若无其事到你家蹭饭、直接到你们班上找你放学，或者──」
  他的话停在这，我则皱着眉，重复他的话：「或者？」
  「明明在冷战，还是说要来照顾生病的你。」
  听到关键字，我错愕地抬起眸。
  「该不会过年的时候，是你自己说要来的？」
  罗佳佑没有回答，可也没打算藏住脸上那贱兮兮的笑。
  「你、你……」脸颊上的緋红蔓延到耳根，我想骂他，脑袋里却生不出任何词汇，也捨不得骂。
  「嗯，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我才不是要说这个！」
  我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有底气，能守住「一辈子不分开」的约定。
  我与他的追逐战像是办在操场，也许连彼此都不知道谁先谁后，只是不停追着对方的身影，绕了一圈又一圈，直至世界重叠──
  会在身边，都是甘愿、全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