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盏灯|投影
作者:Ayun      更新:2026-02-24 13:50      字数:2973
  为了让自己不再陷于情感的泥沼,隔天我投递了「微光设计」的履歷。
  这是一间在视觉媒体界赫赫有名的公司。它并非那种靠财团背景强行砸钱成立的企业,而是十多年前由创办人带着一群顶尖设计师,从一个小工作室开始,凭藉着敏锐的市场直觉与前卫的审美,一步步打拼下来的。
  如今,公司佔据了商办大楼整整三个楼层,规模达到数百人,业务涵盖了影视特效、品牌包装与数位媒合,是许多年轻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殿堂。
  我并不知道这间公司的幕后推手是谁,只知道这里的设计部门经理是以「严苛与专业」着称。面试当天,我穿上整齐的套装,深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
  坐在长桌正中央、穿着深蓝色西装、重新戴上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翻阅着我的作品集。他的手修长且稳定,指尖滑过我的设计图稿,那种压迫感让室内的空气瞬间稀薄。
  我僵在原地,心跳几乎停摆。
  「顾时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时雨缓缓合上我的作品集,抬起头,隔着镜片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餐厅里的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在公司,请称呼我顾经理。」他语气平淡,「苏小姐,你的作品集里流露出很多『情绪』,这对设计师来说是天赋,也是致命伤。『微光』需要的不是会悲伤的艺术家,而是能解决问题的设计师。既然你说要全心投入工作,那么,你准备好接受我的考核了吗?」
  我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终于明白,这场下了十年的雨,原来早已在我的职涯路口,佈下了最绵密的网。
  那年校庆后的午后,保健室的空气里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董若涵在校庆活动时扭伤了脚,坐在病床上,看着正低头为她包扎的顾时雨。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缝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董若涵眼神微动,她知道那是苏漫。
  「时雨,别动。」她语气温柔得像是一阵微风,「你头发上有片落叶,我帮你拿掉。」
  她顺势伸出双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顾时雨的颈部,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从门缝看过去,顾时雨因为重心不稳而俯身,两人的脸庞交叠在光影中,形成了一个极度曖昧的、像是接吻的错位。
  「喀噠」一声轻响,门缝后的视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去的、凌乱的脚步声。
  顾时雨猛地惊觉,愤怒地挣脱开来,语气冷冽如冰:「董若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时雨僵直地站着,脑海里全是刚才门外那串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确信那是苏漫,但董若涵的话像是一根毒针,扎在他最柔软的自卑上。
  「你真的以为,她刚才是因为看到我们才跑掉的吗?」董若涵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时雨,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漫漫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她刚才大概是想来告诉我这个祕密,却没想到你在这里,所以才慌张逃走的。」
  顾时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镜片后的双眼闪过剧烈的震动。他想推开门去追,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董若涵看准了他眼神中的那抹支离破碎,突然从背后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却颤抖的背上,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时雨,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她?我明明就在你身边,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懂你的沉默……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既然她已经有了别的依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看看我?」
  顾时雨闭上眼,心底那份对苏漫的爱意在「背叛感」的折磨下,扭曲成了一种自虐般的愤怒。他想着苏漫对别人的笑,想着那叠他还没送出的情书,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守候像一场笑话。
  「好。」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们在一起吧。」
  他想藉由这份承诺,强行埋葬那个爱笑、爱闹,却在他以为的现实里「拋弃」了他的苏小漫。他以为答应了董若涵,就能让自己在那场名为暗恋的雨季里止损,却没想到,这才是他噩梦的开始。
  那是大二那年的初冬,一场跨校团体活动后的庆功宴。热炒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廉价啤酒的气味与少年少女们不知疲倦的笑闹声。
  这是我与顾时雨升上大学后,第一次在同一个封闭场域里待这么久。
  我坐在长桌的中段,身旁围绕着各校的干部。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侷促,我拿出了高中时期那套「元气少女」的社交面具,笑得灿烂而张扬,与身边的同学聊着设计案的趣事。
  「苏漫,你真的太有才了!下次那个联展一定要找你合作。」身旁一名外校的学长喝得有些兴致高昂,他顺手一揽,勾住了我的肩膀,语气亲暱。
  我身体僵了一下,那种不适感从背脊爬上来,但出于礼貌与不想破坏气氛的善意,我没有马上推开,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试图用拿饮料的动作轻巧地带过。
  隔着半张桌子的斜对面,顾时雨正握着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我,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在看到那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时,瞬间冷若冰霜。
  而在他身边,董若涵正优雅地坐着,她那双温柔的眼始终没离开过顾时雨。
  「时雨,大家都在敬酒,我真的有点喝不下了……」董若涵轻声细语,脸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潮红。
  这时,有人趁乱起鬨,举着一杯满满的烈性调酒递到董若涵面前:「若涵女神,这杯你一定要乾,不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董若涵并没有不胜酒力,她甚至在聚会前半段还喝了两瓶啤酒。但在这一刻,她微微垂下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姿态,轻轻拉了拉顾时雨的衣角,咬着唇、眼神迷濛地看着他。
  「她不胜酒力,我代她。」
  顾时雨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没有看董若涵,反而是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彷彿这杯酒是为了喝给我看的。他接过杯子,喉结上下滑动,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那副守护者的姿态,心底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我羡慕她能被他这样理直气壮地保护,也嫉妒她在这场名为「关係」的权力游戏中,永远佔据着赢家的位子。
  聚会结束时,深夜的冷风将眾人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时雨,你醉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董若涵试图伸手去扶脚步有些不稳的顾时雨。
  「不用。」顾时雨挥开她的手,力道虽然不重,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他推了推有些歪掉的眼镜,眼神微醺而模糊,却异常执拗,「我自己可以走,你先跟回去,我就不送了。」
  董若涵愣在原地,看着他摇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不甘心,随即悄悄地跟了上去。
  而此时,我也告别了眾人,独自一人走向租屋处的小巷。
  我并不知道,在我身后几公尺的阴影里,顾时雨始终保持着那段距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是在完成某种朝圣的仪式。
  直到看见我租屋大楼的灯光,进入大厅后,他才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离门口不远的电线桿旁,摘下了眼镜,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被酒精染红的双眼。他对着那扇已经合上的大门,声音沙哑且破碎地开口:
  「漫漫……为什么是别人?」
  他闭上眼,语气里满是卑微的自嘲,「你知不知道,看着别人碰你,我嫉妒得快疯了……为什么你不推开他?为什么你以前对我的那些笑,现在随便给一个陌生人都能给?」
  「对不起……我不该答应若涵的。可是我以为你……」他的告白在夜风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佇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弄丢了指南针的旅人。
  而在巷口转角处,董若涵死死地抓着墙缘,指甲嵌入了缝隙。她亲眼目睹了这个平时对她相敬如宾的男人,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女人的背影,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深情与卑微。
  那一刻,她原本温柔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她明白,就算她赢了名份,顾时雨的心,也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叫苏漫的女孩。